
近160年前,馬克思出版了《資本論》(1867),奠下了一個多世紀以來,人們對某種進步或高階社會的理想、或幻想。
這裡倒不是要搶閘對《資本論》作回顧,而是更具針對性地力圖論證:《資本論》以至馬克思的 「唯物史觀」(historical materialism),儘管和僅僅早八年面世、達爾文的《物種源始》 (1859),屬於完全不同學術範疇的著作;但卻同樣承載著濃厚的啟蒙運動的精神想像,共同構成 現代文明的深層文化底蘊,兩者著實存在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尤其重要的是:這些涉及高階社會、生命、物種和進化的類比,對當下關於「生成式人工智能」 (GenAI)的普遍誤解,實在造成了舉足輕重的重大影響。
對「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長期誤解
所謂「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相信大家自小都已耳熟能詳。很多人都知道,這句中文名言,乃來 自十九世紀末嚴復所翻譯、達爾文追隨者赫胥黎撰寫的《天演論》 (1893),而並非直接來自達爾文 的《物種起源》。尤其「適者生存」(survival of the fittest)一語,更不是達爾文原創,而是英國 哲學家史賓塞在1864年提出。
嚴復在翻譯赫胥黎時,曾大量融入史賓塞的「社會達爾文主義」(Social Darwinism)思想,遂令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廣為流傳,成為華文世界理解進化論最深入民心的八個字。
很多人卻未必知道,「適者生存」即使後來獲達爾文本人接納,卻極易對進化論的原來含意造成扭 曲。時至今日,大概很少人會全盤否定達爾文的進化論;但史賓塞式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尤其是它 濃烈種族主義、帝國主義和歷史命定論的意味,早已受到學術界的廣泛批判。大概只有少數極右翼 法西斯主義者,仍對史賓塞思想一直加以堅持。
若我們並不是談史賓塞,而是回到達爾文本身:所謂的fittest,便不等於最強壯、最聰明、最先進, 更絕不代表在競爭中擊敗其他物種的勝利者。它首先指向的,是不同物種在特定環境中的相對成功 適應。適應過程固然會受到物種之間競爭的影響,卻也取決於氣候、地景、水源、養分、繁殖、合 作、共生,以至無數其他的生態互動關係。
換句話說,進化並不是一場所有生命參與競逐、最終由最強者勝出的淘汰賽;更不是一條從「低 等」生命,逐步攀升至「高等」生命的單向階梯。
其實只需放眼我們身處的地球便知道。
自從五億多年前的寒武紀大爆發,到今天極為繁複的生境和生物多樣性,進化並非一物種接另一物 種登上冠軍寶座,而是不斷分化、繁衍和適應的混雜過程。各種生命在迥異的環境中生生不息、百 花齊放——假如進化真的只有最強者勝出,那麼地球上絕大部分的生命,豈不早就應被淘汰殆盡? 試問又怎會出現今天這個由細菌、真菌、植物、昆蟲、魚類、鳥類、哺乳類,以至無數微生物相依 相偎、共存共榮的繁盛生命世界?
從「社會達爾文主義」到「唯物史觀」
馬克思在撰寫《資本論》期間,顯然已相當熟悉達爾文的進化論,大概也接觸過史賓塞的思想,但 他並沒有照單全收。一方面,馬克思高度重視達爾文,認為《物種起源》從自然史的角度,證明了 看似固定不變的生命形態,其實也是漫長歷史演變的產物;另一方面,他並沒有因此把人類社會, 簡化為「物競天擇」的競爭場域,更沒有把資本主義理解為自然進化必然產生的最高階段。
馬克思所倡導的唯物史觀,其實早於《物種起源》十多年已初步形成,因此不能簡單地說:馬克思 把進化論和自然科學硬生生地搬進社會科學。顯然並非如此。兩者真正深刻的共通之處,在於他們 都把看似永恆不變的事物,皆重新放回歷史發展的脈絡之中——達爾文把自然物種歷史化,馬克思 則把社會制度歷史化了(註一)。
自達爾文起,自然物種不再是上帝的一次性創造,從此固定不變;自馬克思起,資本主義也並非天 然、永恆和必然構成最佳的社會制度。兩人都把問題從:「它的本質是什麼」,轉向:「它究竟如 何形成,又如何繼續變化」。兩者皆同時承載著自十八世紀以還,啟蒙運動所驅動的科學樂觀進步 精神。
馬克思既認同達爾文將大自然歷史化,卻同時警覺到,像史賓塞這一類思想家,卻可能反過來把這 套「自然規律」搬回來,挪用作解釋人類歷史的發展邏輯。競爭、分工、生存鬥爭以至「適者生 存」,很容易令人把資本主義的特定運作方式,投射到自然界,把它想像成生命世界無法避免的自 然法則。如此一來,本來應該被歷史化的資本主義,反而再次被自然化了。
然而,其後卻出現了相當弔詭的逆轉:來自馬克思的唯物史觀,本身最終也宿命地、並且更加徹底 地被自然化了。
馬克思主義的弔詭逆轉
馬克思原來的重要突破,是指出資本主義並非自然形成、永恆不變的社會秩序,而只是特定歷史環 境中的特殊產物;但到了後來絕大部分的正統馬克思主義,以至蘇聯式唯物史觀的詮釋之中,人類 歷史卻被理解為如同自然法則般的機械過程——由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必 然走向社會主義,以至最終的共產主義。
不同社會之間的複雜差異、偶然性和多重發展路徑,遂被打包成一條由「低級」走向「高級」、由 「落後」走向「先進」、優勝劣敗的單一歷史階梯。
箇中荒謬之處正正在於:馬克思把資本主義歷史化,後來的馬克思主義卻又把歷史本身自然化了。 前者告訴我們,沒有任何社會制度是永恆不變的;後者卻剛好反轉過來,相信歷史存在一套近似自 然科學的客觀規律,甚至存在可以預知的未來方向和終點。
馬克思主義最終淪為徹徹底底的思想教條,並且和明顯帶有社會達爾文主義色彩的法西斯主義,共 同構成了廿世紀人類災難的根源。
這些關於人類歷史進化的想像,嚴格來說不會得到達爾文的認同。皆因達爾文原初版本的進化,並 沒有預設的路徑和終點,更沒有一條由「低等」生命攀升「高等」生命的必然階梯。進化充滿著各
種偶發、突變、不確定性與各種可能性。過去曾經存在的物種,並非比今天的物種「低等」;今天 存在的物種,亦並非朝著某個更「高等」的方向前進。
時至今日,大概除了某些威權政體基於愚民的需要,已很少人會重提機械式的唯物史觀,又或是教 條式的馬克思主義。然而,將資本主義社會的所謂市場競爭,一貫視作近似自然規律和思想教條 的,卻仍大不乏人。在這背後,仍難免承繼著某些啟蒙運動的精神遺產,埋藏著某種達爾文主義、 又或曲解達爾文原意的文化偏差。
關鍵問題是:當大家都長期活在這種文化偏差之中,就好像魚長期活在水中——這裡有水嗎?怎麼 我看不見!
是政治抉擇,並非市場規律
毋庸多言,當下科技巨頭在GenAI領域的割喉式競爭,以至中美之間的科技軍備競賽,往往皆被視為 競爭法則下無法避免的結果。眾所周知,近年GenAI的驚人飛躍發展,乃源於少數大型集團的天文數 字投資;普遍預期「通用人工智能」(AGI)的臨近,更重新喚起一種熟悉的「survival of the fittest」想像——某個大型語言模型、某家科技巨企,甚至某個國家終將率先跑出,在智能競賽中成 為最終勝利者。
但問題恰恰在於:我們究竟是在客觀描述人工智能的「自然進化」,還是在把由少數企業、資本和 國家共同塑造的寡頭和精英搏奕,重新包裝成不可違抗的自然規律?
今天真正能夠「適者生存」的,與其說是GenAI模型本身,不如說是AI背後的企業、資本、國家和體 制。GPT不會自行籌集資本,Gemini不會自行興建數據中心,Claude不會自行購買GPU, DeepSeek和Kimi也不會自行選擇開放還是封閉模型——哪些模型得到訓練、多少算力被分配給它 們、哪些產品能夠進入市場,以至哪些模型最終被淘汰,至今主要仍是人類作出的決定。
換言之,即使我們假借進化論的語言,在今天這個世界正在發生的,也遠遠不是一場獨立於人類的 「物競天擇」,它更接近一場精心設計的人工選擇。而選擇GenAI的「環境」,本身亦不是天然存在 的——它乃是由極少數科技和資本精英推動,深受個別國家政策以至地緣政治影響,更多屬於所謂 開放市場規律以外的封閉政治抉擇。
生命、物種和進化類比的謬誤
這正好把我們帶回馬克思百多年前提出的問題。當一套由特定生產關係、制度安排和權力結構造成 的結果,被描述成市場規律和競爭法則,政治抉擇便很容易被偽裝成自然和必然。按照同樣道理, 當今天的GenAI軍備競賽,被描述成一場不可阻擋的「智能進化」,我們也很容易忘記:這場競賽的 規模、速度、方向,以至遊戲規則,本來就是由極少數精英權貴所打造。
更加弔詭的是:即使我們真的把今天GenAI的搏奕理解成某種進化,從達爾文本人的角度出發,也完 全推不出「最後只會剩下一個勝利者」的結論——大自然從來不是一場所有物種參加比賽、最後只 剩一名冠軍的淘汰賽;恰恰相反,長達數十億年生命的不斷演化,形成今天令人目不暇給的生物多 樣性。物種毋須在同一能力排行榜上互相比拼,更毋須全部朝着同一個「最高物種」進化。
然而,我們今天談論GenAI時,卻往往不知不覺重新畫出那條達爾文早已打破的階梯:低等生命 → 高等動物 → 靈長類 → 人類 → GenAI → AGI → Superintelligence。
在這幅想像宏圖中,人類曾經憑藉智慧爬上生命階梯的最高處;現在既然GenAI可能擁有更高智能, 它便理應接替人類登上頂峰。AGI於是被想像成一個新物種的誕生,而Superintelligence則成為比 Homo sapiens更加「高等」的生命形態。
可是,這個看似極其前衛、甚至令人不寒而慄的二十一世紀未來想像,其思想結構可能比達爾文還 要古老。它更接近前現代西方的「存在巨鏈」(Great Chain of Being):世界萬物按照某種內在 價值,由低至高排列,而最高的位置總要由某種最完美的存在佔據。過去那個位置屬於上帝,其後 在啟蒙運動和人文精神中,逐漸由人類佔據;到了人工智能年代,我們只不過準備再次把王座交給 Superintelligence。
真正的達爾文革命,恰恰要求我們把這張王座也一併拆掉。
因為「更聰明」從來不等於「更適應」,「更適應」也不等於「更高等」。一個前沿模型即使在數 學、程式設計、科學推理和語言運用上全面超越人類,也不能由此推論它具有更高的環境適應能 力,更不能宣稱它已成為比人類更高等的「物種」。智能、科技、物種和進化,本來就是各自不能 任意互換的概念。
這正是當下GenAI論述最值得警惕的「生物類比謬誤」:我們首先借用生命科學的語言,說GenAI懂 得「學習」、「記憶」、「進化」、「適應」和孕育新的「世代」;當這些比喻變得愈來愈習以為 常,我們便逐漸忘記它們原來只是比喻——從「GenAI在某些方面愈來愈像生命」,不知不覺跳到 「GenAI正在成為生命」,最後甚至跳到「GenAI是即將取代人類的新物種」。
我不能預知未來,的確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地說:「GenAI永遠不會成為生命」,「GenAI永遠不會取 代人類」;但顯然易見,這類課題仍離我們很遠很遠,並非當下真正值得關心的問題。當下真正應 該追問的,其實並不是「GenAI何時會超越人類,成為地球上最高等的物種?」而是更基本的一連串 問題——什麼才算生命?什麼才構成物種?什麼才稱得上真正的進化?而今天的GenAI,究竟已經具 備了其中多少條件?
探尋多樣性的GenAI生態
退一萬步來說,假如我們仍然沿用達爾文的語言,又能想像出一幅怎樣的GenAI多樣性生態圖像?答 案很可能不是目前最流行的「贏家通吃」想像——少數科技巨頭投入天文數字資本,競逐率先研發 AGI,最終由其中一個最強大的模型脫穎而出,其他模型則像演化史上的失敗物種般逐一消失——假 如我們真的認真對待達爾文,較合理的圖像,反而可能是一棵不斷分叉的「AI生命樹」。
首先出現的將會是縫隙分化(niche differentiation)。在自然世界,一種生命的成功並不取決於它 能否有力擊敗其他生命,而在於它能否適應身處的生態縫隙。同一道理,一個擁有數萬億參數、需 要龐大數據中心支撐的前沿模型,固然可能擅長複雜科研和通用推理,卻未必適合放進手機、汽 車、醫療儀器、學校、地方政府甚至偏遠社區。另一個規模小得多、適合在地裝置運行的模型,整 體能力即使較弱,卻可能在私隱、成本、速度、能源消耗和在地知識方面具有更高的適應能力。
其次是物種分化(diversification)。GenAI未必沿着一條單線發展路徑前進,而可能像生命樹般不 斷分支:有些模型專門處理科學研究,有些負責醫療診斷,有些成為個人智能助理,有些嵌入機械 人,有些服務政府和公共機構;有些追求規模,有些追求效率;有些封閉,有些開放權重;有些全 球化,有些則高度地方化……它們並不存在於同一條「智能排行榜」上,而是在不同制度和技術環 境中尋找自己的生態縫隙。
進一步來說,GenAI世界亦可能出現大量共生(symbiosis),而非只有競爭和淘汰。一個大型基礎 模型可以為數以千計的小型模型提供知識和能力;小型模型則透過特定領域、語言和地方經驗加以 適應。開放權重模型可以成為其他模型繁衍和變異的共同基礎;不同智能體可以組成multi-agent systems,各自扮演研究者、批評者、驗證者、規劃者等不同角色。人類亦不必成為AI的競爭對手, 而是成為多樣性生態中的另一共生者。
恐龍體型最大,卻不代表最進化……
恐龍曾經非常成功,卻不代表體型愈大便愈進化。按同樣道理,參數更多、算力更大、資本投入更 多,也不等於在所有環境中具有較高適應能力。當能源、晶片、私隱、可靠性和地方自主逐漸構成 篩選壓力,「小而專」、「小而快」、「小而在地」,亦完全可能成為另一套成功策略。即便是目 前被視為GenAI競爭核心的「規模」,也未必具有永恆的進化優勢。
從這個角度看來,另類模型值得注意的地方,便不單在於它們能否追上最強大的前沿模型,而在於 它們所代表的另一種「適應策略」:透過Mixture-of-Experts、模型壓縮、推理效率、開放權重等 不同技術路線,嘗試以較少資源取得較高效能。它們是否成功,最終並不取決於能否進化成「最大 的物種」,而在於能否找到足以持續發展的技術和制度縫隙(註二)。
這便揭示了一個更加深刻的弔詭:我們今天最常聽到的AI「達爾文主義」——軍備競賽、適者生 存、優勝劣敗、AGI取代人類——可能恰恰是最不達爾文的AI未來想像。真正達爾文式的未來,未必 是誰消滅誰,而更可能是誰能在什麼環境中生存、誰與誰形成新的共生關係,以及不同形式的智能 如何共同持續創造新的生態縫隙。
我撰寫本文的目的,並非妄想指引未來的歷史方向;無非只想魚能跳出水面,看看牠們身處的真實 世界,如此而已。
註一:可參閱Joel Wainwright:《The End: Marx, Darwin, and the Natural History of the Climate Crisis》(2025)。
註二:Sung Ming Chow:〈From Kimi’s 896 Experts to AI Constitutionalism: The pluralistic and democratising potential behind〉(2026)。
作者:鄒崇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