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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底藏花】柏拉圖的洞,還是莊子的井? — 告別「AI安全」,走向更開闊的「AI主權」 – 鄒崇銘

在《Demotopia》的故事中,VR版本的古代中國哲學家王充,由於配備了現代資料庫,向莊子轉述了柏拉圖著名的「洞穴寓言」(Allegory of the Cave)。簡而言之,柏拉圖把人類比喻成被困鎖在洞穴中的囚徒,只能看見外界光線投射在洞壁上的影子。只有哲人能夠走出洞穴,看見外面的真實世界,再回到啟蒙仍然困於洞中的囚徒。

莊子大約比柏拉圖晚生60年,兩人分別身處歐亞大陸的兩端,都是二千多年前「軸心時代」的主要思想家。在《Demotopia》中,「VR莊子」在聽過「VR王充」講述柏拉圖這寓言後,你試猜猜,他又會作何回應?

「VR莊子」說:「這種寓言,其實和我的『井底之蛙』頗為接近,分別只在於一種發生在洞穴、一種在井底。當然,我從來沒有說過,海龜看見的大海就是終極真實,而井蛙看見的井底世界就不真實。宇宙間還有比海廣闊得多的世界,也有比井底細微得多的風景。一切都是相對的——沒有絕對的大小,也沒有絕對的真實。井底可能正是最適合蛙生活的地方,就像大海最適合龜一樣。

「當所有人人都必須接受同一種真理,真理便不再是真理。它將成為人類歷史鑄造過最沉重的枷鎖。」(《Demotopia》,頁163)

不戴皇冠的當代「哲王」

最近我重新想起這段文字,是因為當下世界正愈益被「AI安全」(AI safety)的論述所主導。近期媒體不時報道,科技巨頭為了聘用工程師,也開始聘請哲學家,幫助最前沿的AI模型建立道德規範和磨合策略。隨著AI很可能於不久將來,將會在眾多領域超越人類智慧,由這些模型作出的決策,將可能對人類未來產生極為深遠的影響。如何避免災難性的後果,當即成為當代AI治理的核心議題。

這些想像與柏拉圖的政治構想,有著極其驚人的相似之處。這並不是說「AI安全」的出發點有錯,也不是說參與其中的專家必然不值得信任。真正的問題在於,它往往假定一小撮的專家——AI研究者、哲學家和科技精英——應該負責界定最終可能影響數十億人的模型,及其背後的道德基礎。相對而言,普通公民既缺乏相關科技知識,也沒有深厚的哲學訓練,遂被認定難以在這些重大決策中,扮演任何有意義的角色。

如此一來,這其實已很接近柏拉圖想像中的「哲王」(philosopher king)。這種時代的「哲王」不再頭戴皇冠,他們撰寫AI倫理綱領;他們的權威並非來自政治崗位,而是來自專業知識。然而,莊子大概仍會提出異議——不是因為這些哲王不夠智慧,也不是因為他們注定腐化、最終背叛我們。他的質疑將會更為根本:即使「哲王」擁有超凡的知識和智慧,也不代表他們自然能代表其他所有人——在認知、判斷和作出決定時具備正當性。

在人類歷史的大部分時間,無論東方還是西方,政治權威往往建基於號稱「擁有更高知識」——無論是哲王、睿智領袖、士大夫、祭司階層,還是技術官僚精英皆莫不如此。但很可惜,在近二百多年,現代憲政民主已對這種傳統進行了徹底顛覆。顯而易見,其正當性已不再建基於誰「知道得最多」,而是建基於一套制度,讓所有公民能夠參與、商議和爭辯,並最終對權力進行問責。

無人可正當壟斷真理

因此,AI帶來的挑戰並不單純是科技問題,它是一種憲制問題。如何在技術上確保愈來愈強大的AI系統,仍然處於人類有效而實質的控制之下,固然是一項難以迴避的挑戰。但即使我們成功解決了這個問題,另一個難題又會立即浮現:應由哪些人掌握這項控制權、AI應該遵循誰的價值?

我們想問的,遂不再只是如何創造更有智慧、更仁慈的機器,而是當愈來愈強大的智能體進入社會,在沒有任何人——以至任何人工智能——可以正當地壟斷真理的前提下,我們應該如何治理這些智能。故此不少圍繞「AI安全」而建立的想像,均應由一種更開闊的「AI主權」(AI sovereignty)視角,加以補充、甚至取代:

  • 「AI安全」問:如何確保愈來愈聰明的AI模型維持安全、與人類價值磨合,且有利於人類?;「AI主權」則進一步詰問:誰有權界定什麼叫做『安全』、『磨合』和『有利於人類』?
  • 它不再假設一小撮科技和哲學專家,就能找出AI應該磨合的「正確價值」,而是追問:公民、社區以至整個社會,如何保留質疑、協商,乃至共同訂定這些價值的能力?
  • 它不再只問人類如何保持對AI的控制,而是進一步追問:究竟是哪些人在控制?代表誰控制?透過什麼制度控制?又接受什麼形式的民主問責?

在此無意將所有科技精英都視為保守派,更遑論都是民粹或威權主義者,這顯然並非事實。然而,仍很難忽視或可被稱為「科技右派」(right-wing technicism)的趨勢正在冒起——愈來愈多人傾向把科技力量、創業精神和對先進AI的控制,視為鞏固或建立政治經濟霸權的源頭。在這種危險的世界觀下,普通公民日益被邊緣化,甚至變得無足輕重——他們只是一些缺乏科技知識的旁觀者,主要角色不過是接受一種由別人設計好的未來。

對於不認同這類政治取向的人——我堅信即使在科技界內部,仍然大有人在——當前最大的挑戰,是仍未能提出一套全面而有效的替代方案。單純捍衛現有的自由民主體制,早已顯得並不足夠;但假如只想求政府加強干預和監管,也可能完全沒有觸及科技權力高度集中的根本問題。

堅持「哲王」角色,只會玉石俱焚

這正是「AI主權」可以提供的另一個出發點。

與其只追問政府應該如何監管強大的科技巨企,「AI主權」更想追問:公民和社會如何重新取得對這些舉足輕重的科技系統,更實質和有意義的自主權?如此「AI主權」便不用被簡化為抗拒科技的防禦工程,也毋須一味充當國家層面的「主權AI」——即各國競相擁有自己的晶片、數據中心和基礎模型。相反,它可以成為重新建立科技主體性的民主工程。

由此開放權重(open weights)模型、本土化AI、公共及公民AI基礎設施、大學和社區為本的AI模型、多中心治理、公民參與和憲制保障,便不再僅僅是互不相關、各自為政的實驗。它們可以逐步組合成一套更宏大的政治策略:確保AI擴散到社會不同角落的同時,治理AI的權力亦同樣得到擴散。

反過來說,若精英權貴堅持擁抱自身的「哲王」角色,社會政治矛盾勢必急劇惡化,尤其是在AI發展中利益嚴重受損的年輕一代,將會趨向採取更激烈的抗爭手段,甚至是倡導一個AI應該被取締的世界。無論對任何人而言,這亦將是一場沒有贏家、只有輸家的玉石俱焚。

自下而上共同決定AI發展

當然,現存憲政民主仍保有一大優勢,恰恰在於它有能力把反對力量吸納。在AI轉型的過程中,這種能力將變得尤其重要。假如年輕人、知識工人和創意工作者,以及其他承受不成比例代價的群體,都能獲得真正而有意義的參與機會,自下而上共同決定AI應該如何發展,他們對現況的不滿和反抗,便毋須演變成對AI本身的反抗。相反,矛盾可以成為推動制度適應的動力。

真正的危機遂在於,科技精英把公眾的反抗,僅僅視為無知、不理性或窒礙創新的絆腳石。一旦人們被剝奪有意義的參與機會,反抗力量便會被排拒於體制之外。要求民主監督和治理的訴求,亦可能逐漸演變成對體制本身的抗拒。至此實行憲政民主的AI先進地區,很快便會被同樣在發展AI的威權體制超越。

「AI主權」正正應該建基於憲政對矛盾的吸納和轉化,把塑造AI未來的各種力量,帶進一個共同的公共場域,讓科技精英、公民和受影響的群體,以至未來世代,都能彼此質疑、爭辯和協商,而不容許任何單一群體自居「哲王」,壟斷決定人類未來的權威。

「AI安全」問的是:人類如何能夠繼續控制愈來愈強大的科技?「AI主權」則迫使我們揭開這句看似令人安心的說話背後,那些一直被掩蓋的真正政治問題:究竟是哪些人在控制AI?這種控制權又應該如何分配、制衡和被質疑,它應該如何接受問責?

在一個充滿極端不確定性的年代,人們自然會渴望找到自己的「哲王」,並將命運和前途託付給他。但他最終找到的,很可能只是「沒穿衣服的國王」。而真正危險的地方,甚至不在於國王有沒有穿衣服;而是假以時日,便再沒有人懂得站出來,指出國王根本沒有穿衣服。

《Demotopia: An Exploration of Democracy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2026)是一本最近在加拿大出版的政治科幻小說,嘗試探討一個核心命題:人類共同的未來,不僅取決於科技,也取決於制度;不僅取決於模型,也取決於憲制。

作者:鄒崇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