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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崇銘】奧德賽:創傷、離散、療癒和回家之路

路蘭新作《奧德賽》,重構三千年前荷馬筆下Odysseus長達十年的漂泊之旅,難免觸動離散港人的鄉愁。

在路蘭的全新演繹下,《奧德賽》既是漂泊途上的奇幻歷險,亦是Odysseus本人內心掙扎的投射。正如我愛聽的電影評論人指出,觀眾大可以李安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作對照——老虎既是少年Pi海上漂流的旅伴,但亦大可理解為他的憤怒和恐懼,甚至是內心隱藏的黑暗面。Pi在漫長的歷險旅途上,必須學懂如何和自己相處。

相比之下,Odysseus的旅程更平添一層政治陰霾,為電影帶來更深刻和寬廣的視野——經歷了特洛伊戰爭的磨難和糾結,Odysseus既面對過去的懊悔和迷失,亦通過各種際遇審視和認識自己;既是對歷史成敗得失的反思,亦是對自身人格和靈魂的拷問。他必須先通過自我放逐,重新尋回自我和精神價值,方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以下段落含劇透)


忘憂島與忘憂蓮

電影充滿各種奇幻跌盪的歷險,IMAX的影音則不斷衝擊觀眾耳目。唯一給予Odysseus和觀眾喘息空間的,是Calypso以漁獵為生的忘憂島。面對著傷痕累累的Odysseus,她還不時給他餵食忘憂蓮,讓他安詳地渡過了與世無爭的七年。美麗的Calypso就像一名心靈治療師,恬淡優雅地朝夕陪伴左右,助他逐步消化過去的創傷。漸漸地,Odysseus的各種回憶重新浮現眼前。

這是全劇最能觸動人心的片段,令我聯想起現正身處的海角小城。

毋庸諱言,很多離散港人存在過渡和適應問題,遠走他鄉未必就是平靜的樂土,生活壓力更可能令人喘不過氣來。但也有不少人感到遠離政治紛擾,起碼能暫時找到心理上的一抹平靜。然而同樣不容忽視,異地閒適的生活亦能令人流連忘返,不要說對政治信念的堅持和努力,就連積極生存的意志也會消磨殆盡。

這難免讓人想到《少年Pi》中的狐獴島,白天提供淡水與食物給Pi和老虎恢復體力。但到了晚上,淡水會變成酸液,植物會轉化為食肉植物,Pi還在一朵蓮花中發現了人類牙齒。他驚覺到這看似閒適安逸的靜土,其實同時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食人島。

在路蘭重新想像下的Calypso,卻並沒有不擇手段強留心愛的人。她更像一名懂得理智面對感情的現代人,珍惜彼此相知相交的每一刻,卻能在適當的時機選擇放手;原來作為Odysseus回家最大的障礙,反倒成為令他一步步接受過去、重認自我的助力——或許每一個離散港人,最需要找到的,正是自己心目中的(路蘭版本的)Calypso。

冥界、先知與亡靈

和Calypso與忘憂島相比,在女巫Circe的指引下到訪的冥界,則對Odysseus進行了最直接的靈魂拷問,迫使他直面沉重的記憶和愧疚。套用昆德拉離散小說的經典概念,假如忘憂島象徵著「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那麼冥界便代表他背負的歷史和政治重擔;假如前者讓Odysseus得以暫時逃避,後者便驅使他重新肩負責任——而這亦是Odysseus出發回到Ithaca前,必須誠實面對的自己和過去。

在冥界中,Odysseus和同袍遇見了無數亡靈;對離散港人而言,這難免亦是異常沉重的一幕。

海外漂泊之旅並不容易,但總比坐困愁城來得輕鬆一些;外國政府慷慨伸出援手,更是建基於無數其他人的犧牲,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而已。我們固然均已不太願意重提舊事,「勿忘初衷」的承諾亦不再宣諸於口——倒寧願有忘憂蓮讓我們扮作無知、逍遙自在;但那一切,其實都早已烙印在內心深處。

在云云亡靈之中,包括了小兵Sinon、發動戰爭的Agamemnon和先知Tiresias。原著中Odysseus在冥界遇見戰神Achilles,在路蘭版本中卻改成了Sinon——這個角色由跨性別演員Elliot Page飾演,還成了電影厭惡者重點攻擊的對象。但事實上,由被視為邊緣異類者演無權無勢的小兵,實在是神來之筆,不作他人選。

Sinon的亡靈哭訴,自己只是被人掉包而被迫上戰場,還被Odysseus利用作誘敵的餌,好讓木馬能順利進入特洛伊城。和卑微的Sinon相比,一身蝙蝠俠般裝束的Agamemnon,則是戰爭的大贏家和大英雄,卻在凱旋歸來之際,慘遭妻子及其情人出賣和暗算。兩人的悲劇結局,不得不令Odysseus反思戰爭和勝利,凱旋之路亦絕非理所當然。

至於先知Tiresias,則並非迫使Odysseus回首過去,而是面對同樣難以逆料的未來。在此死亡不再代表過去,而是一條鋪向未來的橋樑,犧牲和獻祭原亦是一物的兩面;只有逝去的人才能超越時空,真正體察生者未能洞悉的智慧;Tiresias並沒有提供確切的答案,卻仍讓Odysseus從原來狡黠的戰爭英雄,轉化成一名看透世情的沉穩智者。冥界之行,亦標誌了奧德賽之旅的關鍵轉折。

除了冥界亡靈,無時無刻不縈繞Odysseus心頭的,還有智慧和戰爭女神雅典娜。作為特洛伊的守護神,雅典娜隨同木馬屠城而傾頹,卻一直陪伴著他踏上歷險旅程——但到底女神是否真正存在呢?亦或只是Odysseus的主觀心理投射?畢竟在特洛伊城破、雅典娜神像被摧毀之際,亦是城中少女慘遭殺害之時。Odysseus揮之不去的,很可能只是另一具、又或是眾多亡靈的集合體。

豬群、祭牛和獨眼巨人

相比之下,奧德賽之旅中的其他經歷,或許顯得更加奇幻和詭異,但就較少涉及Odysseus的內心煎熬,而更多反映出他靈活多變的睿智——在人生路不熟的異國他鄉,難免需要學會審時度勢;面對瞬息萬變的各種挑戰和試煉,懂得執生走位才是生存王道——這豈難道不正是港人耳熟能詳的傳統習性?!

在女巫Circe島上,儘管同袍們看見獅子老虎斑豹,但當走進美食紛陳的廚房,瞬間所有戒心均悉數放下。看見彷似人畜無害的Circe,就更肆無忌憚的狂吃狂喝起來——這堪稱全片最具魔幻魅力的情節,不禁令人想起宮崎駿的《千與千尋》,大概亦是受荷馬的啟發,千尋父母也由於貪婪和暴食變豬,同樣在主角的幫助下才能重新做人。

毋庸諱言,「港豬」一詞大家早就耳熟能詳;但不幸地,即使早已離散海外,大批「港豬」身段仍如影隨形。

或許就正如Circe所說,這些人的本性本來就是豬吧。

同樣是貪食,燒烤太陽神的祭牛代價卻遠大得多。因為這不但反映過度的物慾奢華,還代表著精神價值的陷落。同袍總是擺出這樣那樣的藉口,但付諸行動時卻又總是南轅北轍;祭牛並非如豬肉般的廉價食品,而是人和天神之間的誓言和契約;毁約不但是失去了天神的庇蔭,同時亦失去了人作為人的信念和堅持。

除了Odysseus孤身一人,餘下所有同袍均為此賠上性命——大概亦揭示了所謂的「勿忘初衷」,注定只是一條孤獨的路。

為了解決飢腸轆轆的困境,Odysseus和同胞還曾走進過獨眼巨人的洞穴。但這次不但沒有找到食物,還變成了獨眼巨人垂手可得的獵物。只有醒目地假扮成綿羊、混入羊群,才能瞞過被他們刺盲了的巨人——這難免令人想起動漫《進擊的巨人》,那份毫無節制權力帶來的恐懼;但真正恐怖的並非獨眼巨人,而是Odysseus和他的團夥。

在原著中,Odysseus為了騙過其他巨人,機警地告訴獨眼巨人自己名叫「沒有人」;當巨人痛苦地呼喊「沒有人傷害我」,其他巨人遂不會前來援手。但Odysseus在臨走前,還是傲慢地大叫「傷害你的是Ithaca的Odysseus」!此一舉動引至巨人父親、海神波塞頓的報復,並開啟了Odysseus漫長的漂泊之旅。此乃原著中的關鍵情節,路蘭卻將它刪掉了。

被侵佔的Ithaca

當Odysseus大夥在海上漂流之際,Ithaca構成了故事的另一主線,相互交替穿插前進。由於Odysseus多年來生死未卜,遂吸引了一大批登門的求婚者,藉「宙斯法則」之便登堂入室,妄圖迎娶其妻Penelope和霸佔王國,並伺機謀害其未成年的獨子和王儲Telemachus,又凌辱他的瞎眼忠僕和深情獵犬。

顯而易見,一眾求婚者的狂妄自大和愚昧無知,和Odysseus的同袍如出一轍,同樣突顯了人性的醜陋和黑暗。分別只在於:Odysseus一夥乃是被迫漂泊流徙,為求生存而變得盲目不仁;求婚者則是別有所圖的野心家,不但曠日持久地貪戀富足和享樂,還一步步對Ithaca展露出獸性的一面,成為故事中的真正大反派。

當大批僭位小人一朝得志,便會頓時變得語無倫次;是非黑白可以任其顛倒,彷彿謊言不斷倒背便會成為真理;並且肆無忌憚地濫用權力,盡情折磨無力還擊的人——Ithaca臣民上下默默看在眼裡,卻並不意味他們就此屈服,只是靜觀著一眾求婚者何時折墮;當然亦不乏那些急於投誠者,其悲慘下場自亦可想而知。

路蘭對求婚者角色的處理,其實相當小丑化,瘋狂與滑稽兼而有之——而這,何嘗又不是當下現實立杆見影的寫照?!

倒是忍辱負重的Penelope,面對一眾求婚者仍然不亢不卑、處之泰然。既然Odysseus死訊仍沒有傳來,未來便繼續存在著一絲希望;堅持到底所需強大的意志力,卻絕不比漂泊外地的人為輕。若因身處位置各異而漸行漸遠,同路人終歸變成陌路,則Ithaca才真正徹底淪陷,「回家」便只能宿命地完全化作空想。

宙斯法則的內在矛盾

在《奧德賽》裡貫徹始終的,是不同角色經常提及的「宙斯法則」。它彰顯希臘人敬畏「陌生人可能是喬裝下凡的神明」,規定城邦主人在接待上門的旅客與乞丐時,需先讓其沐浴、提供飲食並熱情款待,待酒足飯飽後才可詢問其來歷與名字。法則同時要求客人必須以禮相待,不能反客為主、威脅主人安危,更不能無止境地索求與揮霍。

毋庸諱言,「宙斯法則」適用於Ithaca和求婚者,亦適用於Odysseus和同袍到訪的各地;它既適用於特洛伊王子在斯巴達作客時,誘拐了主人的妻子海倫,亦適用於攻城的Odysseus和希臘聯軍——因為他們同樣以欺騙和不光彩的手法,偽裝木馬為禮物送入城內,隨後並大舉屠城——在原著中,正因為他們在戰爭中失信和殘暴,令主持正義的宙斯與雅典娜大發雷霆,導致希臘聯軍在返航時遭遇風暴、死傷枕藉。

或者可以說,「宙斯法則」不斷被掛在口邊,復又不斷被違背和踐踏;「宙斯法則」彷彿放諸四海而皆準,但在普天之下卻又沒有立錐之地;希臘城邦之間看似文明互助,其實卻總是暗藏著各種陰謀和詭詐。

路蘭此刻反覆強調「宙斯法則」,其用意實堪再三玩味。

不少人自然會覺得,《奧德賽》反戰、反殖民和反帝國主義,實屬一齣「左膠」電影無疑。大夥到訪時輕蔑各地的接待者,皆得到了如前所述的各種報應;Odysseus承受戰爭帶來的創傷和悔疚,更是貫串路蘭版本故事的一大主題。至於起用了如Elliot Page、Lupita Nyong’o和大量有色人種演員,就更牽起關於DEI過度政治正確的爭議。

但作為銅幣的另一面,電影中Ithaca的救婚者作為大反派,尤其是由Robert Pattinson飾演的Antinous,雖然面目可憎,論惡行其實卻遠比不上Odysseus和同袍,所謂的謀朝篡位亦只是停留在吹水階段——電影末段Odysseus王者歸來,對救婚者們展開「超級英雄式」的大廝殺,為全劇定下了一個「正義戰勝邪惡」的大團圓基調——然而,這難道不正好抹煞了整齣電影累積下來,對人性的複雜和反覆、英雄和梟雄兩面性的深刻反思嗎?

尤其甚者是,在荷馬原著的《奧德賽》中,Odysseus殺死的108名求婚者,分屬當地的各個貴族世家。其父兄鄉親得知噩耗後怒不可遏,立刻組織了武裝民兵展開尋仇。新一輪暴力衝突爆發、雙方短兵相接之際,宙斯和雅典娜方及時出手,發出雷霆般的喝斥,命令雙方立即放下武器、停止殺戮,中止了因大廝殺而即將引爆的、永無止境的以暴易暴循環。

路蘭前作《奧本海默》,曾真正將人性和英雄的多面性,和忠奸正邪之間的灰色地帶,發揮得淋漓盡致。相比之下,《奧德賽》傳統荷里活套路的結局,便未免簡化和兒戲得多;尤其如另一些電影評論人所言,所謂的DEI更多只是流量密碼,路蘭骨子裡卻大有「形左實右」之嫌?

離散港人如何「回家」?

眾所周知,「回家」乃是路蘭電影的一貫主題。從早期《蝙蝠俠》的漂泊流浪到重返葛咸城,中期《潛行凶間》Dom Cobb奮力從夢境回到現實,《星際啟示錄》的Joseph Cooper從宇宙深處尋回女兒,到後期《奧本海默》經歷了原子彈計劃後,再也無法重回正常生活中。

值得注意的是:路蘭涉足的電影類型極其廣泛,甚至完全沒有重複的類型,而「回家」題旨涵蓋範圍亦極大,「家」只是一個相對抽象和不確定的符號。事實上,不同觀眾基於各自的背景和經歷,難免亦對路蘭鏡頭下的「家」,產生迥異的觀感和理解。

近期有不少移加或移英港人,正陸續取得永久居留甚至公民身分,會否選擇回流成為一時熱話。或許對為數不菲的港人而言,美食紛陳的Circe廚房——但求能夠「搵食」的地方便是家;至於不少其他人,則對身處的城市和社會空間,所塑造出來的生活模式、環境和質素,或會具有較高的要求——例如香港的傳統語言、文化、風俗、街道和商舖等,皆是他們定義「家」的重要元素。

以上關於「家」的想像,其實皆更多從周遭的物質經驗出發。亦正因為如此,離散港人往往身處異鄉,便失去了和土地與環境的既有聯繫,即使擁有安穩的生計和生活條件,很可能亦難以重新找到家的感覺,無法在異地打造安身立命之所。或者可以說,人的身體是最誠實的,物質生存條件乃是安居的主要因素。

然而,畢竟人亦是社會動物,我們並不單獨面對外在的生活環境,而是和身邊的人共同面對。因此和誰一起、在什麼地方才最關鍵,「家人」才是「家」的真正主角,外在物質條件只是必不可少的配角。對不少隻身漂洋過海的港人,適應又會較舉家移居來得困難:但假如能夠在新的土地上成家立室,亦不失為一件美事。

或許就正如路蘭版本的《奧德賽》,Odysseus真正希望回到的,其實是Penelope和Telemachus的懷抱。此外就是他國王的寶座,以及那些愛戴他的臣民的身邊,重拾他的自尊和榮譽。Ithaca的一事一物,他的島嶼、城堡和農場,在他心中的地位相當有限。

當然,假如只停留在家人或鄰里的層面,《奧德賽》大概也不能成為偉大的作品。Odysseus進一步擁抱的,乃是超越物質和人倫層面的價值,是定義他作為Ithaca國王的信念和堅持。如此「家」不單存在於當下的具體情景裡,而是嵌入在歷史和文明的的長河中——就正如Odysseus在冥界中,通過逝者才能真正洞悉的,那或許就是人作為人的終極精神家園。

物質家園自是人人必需的,但是精神家園又如何呢?假如精神家園已經陷落,「家不成家」,重返物質故園又有什麼意義?

註:
https://youtu.be/Mugi-MedeFE?si=8BkYOU7Z2PyTwdHw
https://youtu.be/J7DTghZBwXs?si=AacwkPBMaTyGcsXl


作者:鄒崇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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