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國爆發大型學生示威,事件起因似乎是學生對教育設施、資源和學制的不滿,最終卻演變成大規模衝突和騷亂。執筆之際,示威和衝突正向歐洲其他國家蔓延。
大型學生運動或群眾運動,對法國來說自然並不陌生,馬克龍任內便曾發生過「黃背心運動」,相信大家仍然記憶猶新,不過也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過去數年全球各地局勢風起雲湧,或許我們更應該反問:為何遲遲仍未爆發大型群眾運動?
法國這次大型群眾運動的成因,至今仍是眾說紛紜。總會有人把矛頭指向新移民和少數族裔,別的則直指公共資源分配才是問題關鍵,或將責任推到極左政治勢力的頭上;亦總會有人想方設法抹黑示威者,又或會浪漫化地歌頌群眾起義。但無論如何,年青一代的怨憤深重和無處申訴,卻是毫無懸念、有目共睹的根本矛盾所在,是運動能夠在法國以至歐洲迅速點燃的深層基礎。
「五月風暴」vs「十月怒潮」
此情此景,難免讓人聯想起1968年的「五月風暴」,同樣由學生抗議揭開序幕,繼而得到工會和社會各界響應,最終演變成席捲全國和國外的政治風暴。然而兩者所處的歷史背景,卻存在極其鮮明的反差。
1968年的法國,正處於戰後「輝煌三十年」的經濟繁榮時期,現代化、工業化、城市化和高等教育迅速擴張,福利國家制度亦日趨完善。當日的年輕人屬於戰後嬰兒潮一代,成長於物質生活日益富裕的環境,卻不滿學校、家庭、工廠以至國家機器的僵化權威,要求更大的個人自由和政治自主。正如Ronald Inglehart後來提出的「後物質主義」(post-materialism)概念,當基本物質需要得到保障,人們逐漸轉向追求自由、平等、參與和自我實現。
但到了2026年,當年的熱血青年早已步入退休年齡,法國的政治經濟環境亦早已面目全非。經濟發展長期乏力,人口老化令退休和醫療開支持續增加,再加上戰爭和難民帶來的額外負擔,政府財政捉襟見肘,教育資源和其他公共服務遂面對巨大壓力。當年福利國家賴以運作的世代契約,如今卻搖身變成為世代矛盾的根源——年輕一代不但要承擔日益沉重的供養責任,還要面對就業、住房、生活成本和社會治安的多重壓力。
當然,問題不能簡單歸咎於退休人士,更不能把公共財政困境歸咎於福利制度。不同階級之間的財富分配、資本與勞動的利益失衡,以及馬克龍政府的施政方針和政策取捨,同樣是不可忽略的因素。不過最值得注意的,始終是兩代青年對未來截然不同的想像。
1968年的青年,相信自己有能力突破現有制度,創造更自由、更美好的世界;2026年的青年,卻可能連上一代享有的基本生活保障,也逐漸變得遙不可及。前者是在繁榮中追求解放,後者則是在不安中尋求保護;前者是反抗既有秩序的束縛,後者憂慮的卻是現存秩序的失效。
然而,更加弔詭的是,當年青年反抗的現代化工業社會,如今正面臨另一場前所未有的技術革命。假如連教育、就業和世代保障這些基本制度,都已經難以維持人們對未來的信心,那麼當人工智能進一步衝擊勞動市場,甚至動搖人類工作、技能和存在的價值,早已不勝負荷的政治體制又將如何承受?
將臨的「經濟奇點」和「政治奇點」
當下的紛亂世局,有多少和生成性人工智能(GenAI)相關,暫時實在難有定論;但展望未來將臨的全球亂象,則GenAI無疑百分百干脫不了關係。尤其是對學生和年輕一代來說,不但未畢業已先失業,連帶學習和掌握技能的意義,亦可能在一瞬間消失殆盡。我曾引述台灣科技大名簡立峰的形容,這相當類似文革時期的「失落一代」,被奪去了寶貴的學習環境,無法享受GenAI帶來的好處。
然而,同樣正如我早前已清楚指出,AI將會從一個經濟問題,急速蛻變成一個政治問題——因此即使你並不熟悉政治參與,亦必須放眼公共領域,對體制變遷具備充分的敏感度。若把這種觀點放在宏觀大環境,便意味在新的社會和經濟秩序能夠建立(或不會建立)前,世界會先進入一段政治的黑暗期,人們(包括各國政府)普遍對未來感到惶惑不安、手足無措,只能通過激烈甚或暴力的方式渲泄。對此大家必須有充分的心理準備。
數十年後回顧這段歷史,人們或許會發現:2026年的法國學生示威,正是這個政治黑暗期的起點。
換過另一種說法,當下全球正熱烈討論「科技奇點」——大幅超越甚至有力主宰人類的超級人工智能——將會在何時降臨。但客觀事實卻是:在「科技奇點」有機會出現前,世界勢必先要面對這類「經濟奇點」和「政治奇點」——當技術變革的速度和規模,超出既有經濟體制吸納和回應的能力,政治秩序便有可能跨越某個臨界點,進入高度不穩定、難以預測的狀態。
展望未來,群眾運動以至暴力衝突將會加劇,各地社會和經濟秩序勢將大受破壞,弱勢的政府、政黨或政治主張會成為歷史陳跡……矛頭早晚亦會指向少數掌握GenAI的科技巨頭——尤其是來自美國資本的那三數家,它們在各地的辦公室將首當其衝,它們的產品和標誌亦會成為被針對目標……當然,少不了那些早就激起廣泛民憤的數據中心,大概需要私人武裝力量才能抵禦攻擊……
完全可以想像,當人們普遍發現自身利益受到空前威脅,他們不一定會團結起來作出反抗,卻定必會先令這世界亂成一團。
未來世界,從哪裡首先開始建立?
話題或許扯遠了。再次回到個人的層面,一旦安穩的日常生活環境不復存在,夢想中的朝九晚五工作更加不用說了,你當然也會感到惶惑不安、手足無措——然則,你會通過激烈方式或暴力渲泄嗎?抑或深感什麼都幹不了,索性躲在家裡「躺平」?!
除了發洩或躺平、兩種看似理所當然的短期反應外,其實你還可以更具前瞻性地想像:未來世界將會怎樣建立起來?會在哪個地方開始建立起來?
「在哪個地方」,首先自然可指向某個國家或城市——那裡有創新和尋求突破的文化嗎?有志同道合和一起探索的同代人嗎?有勇於承擔責任和面對未來的領袖嗎?有足夠管治力和行動力的政府嗎?無論你身處何方,最起碼也應該避開那些欠缺基本能力、甚或只會添煩添亂的政府——它們既幫不了你,你也救不了它們,自不待言。
其次,「地方」同樣可以指向某類社群——人們自然會想到有哪些行業或技能,較不容易被AI所取代?但坦白講,任何行業或技能都有可能被AI取代,這個問題實在太難回答了,起碼在未來五至十年也難以回答。更易回答的反而可能是:有哪些圈子或群體,正在嘗試把人和科技結合,致力探索某種新的契約關係,為未來的社會和經濟秩序共同努力?你最起碼應該避開的,自是那些完全抗拒科技、又或只懂借科技之名搵著數的群體。
就像我早前亦曾指出過,人們完全毋須假設,AI的未來發展只會被少數坐擁巨資的科技巨頭壟斷。相反,隨着開源模型、小型語言模型和分散式運算技術日漸成熟,在地人工智能(local AI)的發展路徑亦正在浮現。與其由上而下、把一套無所不包的超級智能強加於整個世界,人工智能也可以是分散式、模組化、高度適應性和因地制宜的。我們完全可以想像,數以百萬計的在地智能,將在不同城市、社群、文化、制度和生態系統之中遍地開花。
更加重要的是,這不僅是技術架構的分野,也是政治經濟體制的抉擇。在地智能可以由市政府、合作社、大學、社區組織,以至不同規模的企業共同開發和管理,讓智能的生產、使用和治理重新嵌入具體的社會關係之中。不同地方不但可以自行探索,更可以彼此交流、合作和結盟,形成多中心(polycentric)的智能生態,而不必完全依附於少數科技巨頭。
假如能夠落戶在多中心智能生態萌芽的地方,則你能平穩過渡經濟奇點的機會,自然會高一些。
極右勢力+智能極權
當然,技術上的去中心化,並不必然帶來政治和經濟上的民主化。在地智能同樣可能受到地方權貴、企業或政府壟斷;表面上百花齊放的智能系統,也可能共同依賴少數基礎模型、晶片和雲端設施。更加值得警惕的是,未來的智能極權,甚至毋須依賴一個無所不能的中央超級智能。它完全可以由無數分散在政府、城市、企業和社區的AI系統組成,形成一張無孔不入的權力網絡。
最近我曾提及的Gil Durán對「科技法西斯」(Technofascism)的批判,重點對象之一正是Balaji Srinivasan的《The Network State: How to Start a New Country》(2022)一書。該書啟發了跡近侏羅紀公園般的智能城邦熱潮,如California Forever或更具科幻色彩的freedom cities,正迅速被想像成一個個擺脫民主監督、自成一角的獨立王國——Balaji Srinivasan與科技巨頭Peter Thiel關係密切,後者則是特朗普和范斯背後的主要金主。
這些智能極權化的趨勢,既可能來自Peter Thiel和Balaji Srinivasan等人的宏大野心,但也可能源於大眾對安全、穩定和秩序的渴求。當AI革命引發大規模失業、貧富懸殊和政治動盪,既有政府又顯得束手無策,人們會否反過來要求更強大的政治權威,甚至主動把公共決策交由人工智能處理?假如AI確能更有效地管理危機和維持秩序,犧牲部分自由和民主參與,便很容易被合理化為應付非常時期的必要代價。
眼前的法國,或許正好提供了另一個值得警惕的案例。隨著社會動盪加劇、傳統政黨威信持續下滑,極右領袖勒龐所代表的政治勢力,很可能在明年總統選舉中取得政權。其政治主張主要圍繞民族主義、移民管制和國家主權,但當社會普遍渴求秩序、穩定和強勢領導,這類勢力便可能成為智能極權化的重要助力。
這正是「政治奇點」最危險、亦最弔詭的地方。智能極權的出現,未必因為AI治理走向失控,恰恰可能因為它過於成功。當智能系統能夠準確預測和滿足公民需要,人們便愈來愈缺乏參與公共決策的動機;參與愈少,政治能力便愈容易退化,最終形成對政治強人和智能治理的全面依賴。即使沒有獨裁者,也沒有AI主動奪權,人類仍然可能逐漸喪失政治自主——就好比我在《敵托邦》(2022)一書中,曾借用彼思動畫《太空奇兵·威E》(2008)裡的「綠洲號」太空船,充分代表的「快樂愚人社會」想像。
面對「政治奇點」所需的準備
然則,從個人層面出發,我們又應如何裝備自己,在這場政治巨變中保存自身的主體性(agency)?
目前大部分關於AI時代個人準備的討論,都集中於如何掌握新技能以及避免被AI取代。但這些建議往往假定,未來的制度環境已經由別人決定,個人只能努力適應。問題是,當整個政治經濟秩序都可能面臨重組,單純提高適應能力(adaptability)便遠遠不足。我們需要的,還包括自主能力(autonomy),以及與他人共同創造(co-creativity)的能力。
首先,我們必須保存獨立判斷和拒絕的能力。AI可以協助分析問題、提出方案,卻不應取代我們對價值、利益和責任的政治判斷。真正的自主,不只是能夠在智能系統提供的選項中作出選擇,更是有能力質疑選項本身,甚至拒絕整套選擇機制。
其次,我們必須重新學習組織和集體行動。面對制度危機,個人固然可以選擇(如Srinivasan所推崇的)離開(exit),但也可以選擇(Srinivasan所唾棄的)發聲和抗議(voice),不過更加重要的,則必定是與他人共同創造。無論是參與社區決策、成立合作社、建立共享知識平台,還是開發符合地方需要的AI工具,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實踐,都可以成為民主政治的基本訓練。
最後,我們還需要培養制度想像力(institutional imagination)。當既有制度逐漸失效,最危險的不是人們對現狀失去信心,而是再也無法想像其他可能性。這正是我在《Demotopia》一書中詳述、政治哲學家鄂蘭(Hannah Arendt)所強調的新生(natality)——人類的政治價值,不在於永遠比其他存在更聰明,而在於能夠與他人共同開拓新的行動,創造前所未有的新可能。
歸根結底,政治奇點不是宿命的極權化陷阱,亦並非注定迎來解放的革命,而是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歷史分岔口。它可能把世界推向智能極權,也可能為民主再次開闢新的道路。兩者甚至可能同時出現,在不同國家、城市和社群之間競爭、衝突和演化。
在科技奇點降臨之前,我們真正需要識別的,或許不是哪個地方最先創造出超級智能,而是哪個地方最先學會了如何人本地運用智能——或是學會締造人與科技之間的新契約關係。
而對個人來說,最重要的裝備,便是保存判斷、拒絕、合作和創造的能力。
作者:鄒崇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