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意是抗議教育資源不足的巴黎學生示威，逐漸變質成暴動，甚至瘋狂的集體搶劫。10月17日，攝影記者Frédéric Munsch在劫案現場，拍下一名女子站在超市門口，嘗試阻擋蒙面人搶劫的過程，翌日把短片上載IG，至今瀏覽量已破2000萬。以我所見，留言多寫法文，普遍盛讚女子的勇氣和清醒，或感慨法國的混亂和墮落。
攝影記者為免網民看不懂短片的訊息，盡責地附上兩段文字說明（注1），譯成中文是這樣的：「一家Franprix超市就在我眼前被搶劫，員工都束手無策。這時候，一名年輕女子挺身而出，試圖阻止那群年輕人把店子洗劫一空。她顯得不知所措，反應令人痛心；她出於本能地大聲疾呼，指出這樣做是在傷害高中生的訴求和運動。」
任何略懂法文的人都聽得出，片中這名年輕女子由始至終只是說：「住手！你們為什麼這樣做？這不是運動的訴求！（Arrêtez! Pourquoi vous faites ça? C’est pas la cause!）」任何稍有常識的人都看得懂，她之所以奮不顧身，擋住那群趁火打劫的暴民，就是為了堅守抗爭的初衷，防止運動被騎劫，淪為瘋狂的打家劫舍，從此令大眾忘記了學生原先面對的問題，以及社會早已陷入的困局。
然而諷刺的是，這位既理智又熱血的女子，在接下來的一個禮拜，居然被全世界無數內容農場抹黑為「有用的白癡（useful idiot）」，人人看圖作文（甚至配上AI假圖），為她添上子虛烏有的背景，說她是長期支持北非難民的「左膠」，背後商店是她的，向搶劫者表明身分後被吐口水，結果辛苦經營的店舖，就被她向來支持的族群搶劫一空。許多人竟信以為真，甚至笑說應有此報。
那麼這女子到底是誰？
無需私家偵探，10月19日法國《世界報（Le Monde）》記者Raphaëlle Bacqué早已確認，片中那見義勇為的女子就是24歲戲劇學院學生Emma Kunstlich（見Mobilisation du 17 octobre : entre pillages, selfies et verres en terrasse, une nouvelle soirée surréaliste de violence à Paris）。她向記者表示，搶劫者連政治訴求也沒有表達，只是破壞和爆竊，根本不明白自己行為的後果，又說這樣做會助長極右政黨，到時大家都有麻煩。
路透社前天也有篇查證報道（Fact Check: Paris looting image misidentifies woman as store owner），訪問了攝影師Frédéric Munsch，並向Franprix超市求證。攝影師告訴路透社，自己不認識該女子，但相信她當時只是路過。至於連鎖品牌Franprix，當然不是那年輕女子經營，而是由法國超市集團Plesio持有，而Plesio公關部已向路透社確認片中女子並非店員。也就是說，原來沒有「應有此報」這種「爽事」。
我搜一下Emma Kunstlich，果然找到一個巴黎的演藝學院學生，年齡名字都吻合。是左翼活躍分子嗎？影也沒有。據其自我介紹，她唸過兩年法律，發現不適合自己，便轉修戲劇電影，希望將來到美國或印度發展（注2）。比較令我驚訝的是，她平日拍的模特兒照片，大概是神情、化妝和角度關係，看上去，真的很難聯想到片中女子（儘管臉和鼻形、瞳孔顏色都吻合）。不過《世界報》記者既已查證，還訪問了當事人，我認為報道還是可靠的——否則真正的Emma Kunstlich早就出來抗議了。
Emma Kunstlich那張傳遍世界的臉，慘被立心不良的人扭曲為「有用白癡」的梗圖，固然完全違背事實，但對於一個演員來說，憑這種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一夜「爆紅」，真不知到頭來是福是禍。我最後想說的是，今日世界本已夠亂，加上令騙子如虎添翼的AI工具助紂為虐，日以繼夜生成垃圾內容，到處混淆真假、顛倒是非，人類的精神文明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一般人能做什麼力挽狂瀾？我不知道，但相信只要少講幾句「左右」，多想什麼是「真假」和「善惡」，世界或許會稍為變好。
注
1
Frédéric Munsch的IG帖文：https://www.instagram.com/reel/Demqtmci8HL
2
https://www.filmmakers.eu/fr/actors/emma-kunstlich
耶穌說：「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裏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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