湊熱鬧玩了一次最近爆紅的人生模擬遊戲《80億分之1》，沒有上癮，倒讓我認真省思起人生及輪迴的意義。遊戲由韓國人利用AI開發，採用了聯合國、世衛、世界銀行等統計數據，呈現不同出身帶來的巨大人生差距。只要按下「出生」，系統便會根據全球真實出生比例，隨機分配國家、性別和家庭經濟條件，再讓你逐年經歷求學、工作、戀愛、婚姻，直至死亡。其間你要做種種人生抉擇，各項決定都會改變健康、幸福、知識和人際關係四項狀態的數值。
我「投胎」那次，出生在南非貧苦家庭，是個叫Thandeka Ngubane的女子，高中畢業，被男友不小心搞大肚，婚後被家暴，出走三次，才成功甩掉賤男；靠自己努力當上部門經理，退休時身家折合港幣40萬元，躋身南非富人前5%，85歲因阿茲海默症離世，送終者有子孫、曾孫和老友。回首一生，Thandeka比南非女性平均多活15.7年，68年的光陰給了親友，臨終那年，身邊卻沒有同住的人。出生時一手爛牌，但踏踏實實玩下去，發展似乎不錯。
《80億分之1》無疑是很有教育意義的。它將冰冷的統計數字，化為有血有肉有劇情的命運，讓玩家明白自己唾手可得的一切，諸如安全、教育、醫療等等，對世上許多人而言根本是奢侈品，甚至需要中六合彩的運氣才可得到。幸福非但不是必然，更有很大概率跟你擦身而過。假如真有投胎轉世，來生就算不做中国人，也很可能按照全球出生比例被分配成印度人。
然而我對這款遊戲無感的原因，也正因為它太傾向把人生當成抽獎來玩，指標亦偏向量化和功利，彷彿除了財富排位、婚姻狀況、子女數目、壽命短長外，人生就再沒有其他意義或出路。許多人玩《80億分之1》的心態，大概是想成為「人生勝利組」，硬要玩到名成利就、三代同堂，甚至於富甲一方才覺得「打爆機」，終於功德圓滿。但對我來說，靠這種價值觀推動的人生反而意義不大。
你信輪迴轉世嗎？我是信的。現代個案在網上俯拾皆是（如James Leininger之類），我反而想談談明末清初的周于漆。據王漁洋《池北偶談》和周于漆《三才實義天集》自序所言，他小時候遲遲不能說話，卻記得上輩子是某邑人，常夢見前身所住的屋舍和庭前的紅薔薇。六歲時，有個叫寶蕊的僧人看見周于漆，對他說：「子夙因已隔，胡不言？」這時，周終於開金口，說出他人生第一句話：「燈明之夕，至此今六年矣。」家人大吃一驚，讓他讀書，竟過目成誦，彷彿從前早已唸過。
我也有類似經驗。中一時看《西遊記》，讀到第十九回所載的《心經》全文，看不過兩次就一字不漏記得，至今依然倒背如流，我自己也不明白原因——我從來都不是佛教徒，家人也沒有拜佛的，當年看《心經》更不知道它「揭諦揭諦，波羅揭諦」什麼，但偏偏就莫名其妙記得，難道真是前世讀過？假如現實世界真有輪迴，這個「遊戲」的意義又在哪裏呢？
各個民族和宗教都有不同的輪迴理論，而差異往往只在最表面的名相——如印度人講「六道輪迴」，猶太人則講生命四種層級，所謂Datzcham——核心想法其實大同小異。一般相信輪迴者認為，下世投胎哪裏，視乎你今世有什麼功德，或幹了什麼壞事。這種講法當然沒問題，但我還是比較喜歡猶太人表述的「修復（tikkun）」。「修復」用現代語言來講，就是你要學會屬於自己的人生課題。
輪迴機制，不一定要從「賞善罰惡」角度理解，以「學習」作切入點或許更有意思。猶太人相信，人可以輪迴成為植物或死物，從中學到你應該學的東西。比方說，你下世投胎做石頭（不也是賈寶玉的前身嗎？），課題就是學習沉默和忍耐。在這種信念下，生命一切痛苦和艱難都獲得意義，並非時運低而抽到的下下籤，或純粹因作惡而遭受的報應。某個課題你這輩子學不懂，相應的煩惱就不能解決，延續到下輩子繼續「上課」。學懂了你就成功「升級」，但不是投胎到舊時香港做李嘉誠個仔，而是學習更高層次的課題。
有沒有想過：你用什麼心態玩遊戲，很可能就體現在你真正經歷的輪迴中呢？
《80億分之1》遊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