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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崇銘】學術訓練和離地中產的困局 ——《我們不是什麼》帶來的反思

以前我在香港理工大學任教,已故恩師葉富強教授曾開設一科《全球化與中產階級》的通識課程,不久後便轉交給我個人來負責。該課供全校本科生選修,每期學生人數由40-50至逾100不等,相信在我以往的學生中,曾讀過該課的不在少數。

倒不知學生們是否仍記得,課堂上曾介紹過「矛盾的階級位置」(contradictory class location)的概念?它來自近年過身的前美國社會學學會會長Erik Olin Wright,一位全球知名的馬克思主義社會學家。正如我在《這一代的鬱悶》(2015)一書中複述,假如單看「馬克思主義」這個名詞,難免容易令人感到疑惑,到底那是代表甚麼激進的學說或主張。但簡略而言,Wright的中心思想並不在於階級鬥爭、共產主義革命又或無產階級專政⋯⋯剛好相反,他更關心的是,在高度不平等的既得利益體制之下,為何我們的社會仍可以如常地運作?

Wright畢生關注的一個核心命題,其實是階級妥協(class compromise)——相對於階級鬥爭,為何得以實現?為何飽受壓迫的階級總是逆來順受,不願反抗?他提出矛盾階級位置的概念,嘗試指出位於統治階級和工人階級之間,「高不成、低不就」的專業中產和管理階層,作為當代一個人多勢眾的關鍵羣體,對既得利益體制總是搖風擺柳、朝秦暮楚。有時候是傾向建制,覺得主流價值觀挺不錯;有時候又對現實諸多不滿,傾向更激烈的社會變革,但又對變革帶來的未知前景充滿焦慮。

以上這些,便是我在觀看《我們不是什麼》時,勾起關於過往教書日子的回憶。

(以下段落含劇透)


毋須太多介紹,邱禮濤導演的《我們不是什麼》,乃是以鑑證專家龍Sir(譚耀文)的角度出發,凝視社會底層備受壓迫和弱勢的一對年輕戀人,如何在地盤欠薪、茶餐廳狗屁工作、檔販被打壓、專制父權、性傾向歧視……等縱橫交錯的體制壓力下,被壓得透不過氣,最後燃點風煤樽與巴士全車乘客攬炒。龍Sir原已提早退休,和恩愛妻子(彭秀慧)在鄉郊經營浪漫的燒烤樂園,妻子還駕著名貴的寶馬SUV。只因案件尤為嚴重,他才被警方邀請出山協助調查。

當然,故事發展至中段,才揭露原來龍Sir曾經也是雙性戀者,曾和性工作者Andrew(駱振偉)有過一段情,在警察查牌時被碰過正著,遂被上級迫令提早退休。悲憤得無法自持的龍Sir,當年甚至一度像那對年輕戀人般,想製造炸彈和同袍們同歸於盡。只因妻子用愛打動,他的人生才得以重拾正軌。

龍Sir這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正好道明了他作為前警務人員,早已遠離了體制權力的中心,如何在某種相對地抽離、甚或堪稱為離地中產的位置,以某種悲天憫人的姿態,俯瞰基層青年面對的苦難和困窘。龍Sir乃是真心實意地同情他們,並非只為查案而扮演仁慈的角色;他的往事讓他更容易對被壓迫者產生共情,或稱同理心,令他區別於只懂公事公辦的上司。

但畢竟,龍Sir仍然屬於體制的一部分,受聘於香港特區政府警務處。他最後雖然選擇隱瞞一對年輕戀人的身分,但仍只是一名隔岸觀火的旁觀者,對悲劇根源更無力作出什麼回應。


假如10分是滿分,我會給《我們不是什麼》8分。這是近年不可多得的一齣港產電影,對身處的大時代作出有力回應,很值得向未看過的朋友推薦。但同樣瑜不掩瑕。

演員:可說是無可挑剔。譚耀文收斂起一貫火爆演出,舉重若輕地演一個背負沉重過去、仍不忘初心的老差骨,和彭秀慧的一對更是充滿火花。其他資深演員如朱柏謙、盧惠光甚至是車婉婉等,表現均令人難忘,駱振偉和李蕙敏更讓人眼前一亮,絕對有力挑戰明年的金像獎。至於年輕演員江𤒹生、陳毅燊、梁雍婷,雖談不上太過突出,卻倒是十分稱職,演活了基層青年的困境。

場景:更加是全片的一大亮點。邱禮濤鏡頭下的香港,從前述的地盤、茶餐廳,到紅磡和觀塘的基層住屋、公廈劏房,以至天橋底球場、破落街市等,場景甚至堪稱電影的主角,大大強化了基層生活的質感,為襯托角色際遇起了畫龍點睛的效果。

情節:主要通過龍Sir的視點——大概亦代表了邱禮濤自身的角度,追查巴士爆炸案的根源和和人物的經歷。案情揭露的情節豐滿細緻,自是邱禮濤一貫的拿手好戲。各式市井小人物充滿怨氣和憤恨,邱禮濤大概是藉此表明心跡,那份對香港愛之深、責之切之情,觀眾完全能通過影像感受得到。

然而,如上所述,通過龍Sir看到的基層處境和社會問題,只能夠零零碎碎地拼湊起來,談不上對社會不公和歧視等議題,有任何詳細的分析和探討;甚至可以斷言在劇本撰寫階段,也談不上做過認真的資料搜集和研究;所謂對社會議題作出的控訴,更多亦只是龍Sir又或邱禮濤本人,主觀的感懷和感情宣泄,僅此而已。


多年前,邱禮濤取得嶺南大學文化研究博士,以往一直很低調,並沒讓太多人知道。直至《我們不是什麼》上映,這段往事卻老是被重新提起,甚至彷彿成為宣傳的重點之一。當然,假如真能令更多人接觸這齣電影,並因而對香港現況有所反思,對劇中的社會議題提高關注,這作為一種宣傳手法亦無可厚非。

邱禮濤擁有博士學位的事實,有意無意間予人一種錯覺:他對香港社會議題曾作過嚴謹研究,並以此為基礎構思和創作劇本。顯而易見,這兩者之間其實並無必然關係:學術成果不一定適用於電影創作,《我們不是什麼》亦並非什麼研究報告或論文。

然而,在觀影的整個過程中,我卻始終無法擺脫「導演擁有博士學位」這個念頭。

為何會這樣的呢?原因不在於學術背景能否帶來更扎實的劇本,而在於它悄然塑造了個人的氣質。這遂構成或可稱為「區判」(distinction)的距離感(註)——它不單涉及知識的累積和升華,更是一種拉開距離、重新審視社會的能力。彷彿坐上一個熱氣球,或登上一架直升機,暫時抽離日常生活的局限,從更高、更廣的角度凝視這座城市,同時看見不同階層、不同社群之間的關係,以及它們如何共同構成香港。

亦正因為如此,電影中那些基層青年和弱勢社群,並沒有被困在各自的遭遇之中,而是在導演的視野下,被放置到一個更大的社會圖景裡。這種宏大視野,未必來自博士研究本身,卻幾乎可以肯定,與學術訓練所培養出的「習性」(habitus),息息相關。


必須一再並嚴正地強調,我十分欣賞《我們不是什麼》這齣電影;分享以上的觀影體驗,絕不是想對邱禮濤導演作出批判或攻擊。剛好相反,上述體驗帶來了難能可貴的個人反思:自特區政府成立以來,香港專上教育迅速擴張,高學歷、高技術勞動人口的比例大幅增加;高中通識教育的推行,更鼓勵學生從不同角度理解社會議題。教育並不必然孕育某種政治信念,卻相當程度上拓闊了市民的公共視野,亦為民主、自由等價值,提供了更廣闊的社會基礎。

然而,我們就真有能力為社會把脈嗎?就真懂得「代表」不同階層發聲嗎?我們是否只是理所當然地相信,只要通過書本上的知識,就真正洞悉和體察社會問題的所在,並且毫不諱忌地侃侃而談?我們對社會改革和進步的信念,到底是建基於活生生的生活經驗,抑或書本上抽象和空洞的概念及理論?歸根結底,我們是否都只是不食人間煙火、象牙塔式的離地知識分子?

毋庸諱言,上述反思不應局限於學院中人,同時適用於廣泛的專業管理階層。過去數十年,學術訓練既帶來了集體向上流動的機會,亦構成了層次分明的專業倫理、氣質和習性。這既塑造了香港人引以為傲的核心價值,但亦塑造了某種精英主義的、凝固的世界觀——它能高效便捷地履行專業服務和管治,卻不一定真能回應社會悲劇的集體根源。

無獨有偶,在我近期創作《Demotopia》小說的過程中,同樣面對著類似的自我懷疑。故事主要發生在北美的大學校園,來自東亞的留學生每天高談闊論,游走於各種宏大理論和論述之間,思考全球範圍的重大挑戰和出路。但他們的政治生活經驗,卻主要來自原居地的社運抗爭——當流徙或流亡至異國他鄉,他們的人生(或我作為作者)便宿命地變得輕不著地,無法通過第一身經歷延續政治參與。

而這,亦微妙地在故事中的另一主要角色,廿世紀最重要政治哲學家Hannah Arendt身上找到。作為在德國成長的猶太人,她半生過著飄泊的流亡生活,40歲過後方在紐約找到安身立命之所。她尤其關心無國籍人士的政治困境,因為他們連「享受權利的權利」亦欠奉;但Arendt同時卻又弔脆地深切體會,當基本溫飽也無法滿足,社會上將充斥大量「勞動動物」,將形成一股躁動的盲流力量,窒礙理性的政治討論和商議。

不少人因而會覺得,Arendt的政治哲學充滿精英主義意味。她相信只有「衣食足」之後,人們才真正能夠「知榮辱」;那些連「享受權利的權利」亦欠奉者,根本談不上具備政治參與的能力;當人們只汲汲於眼前的生存需要,將難以構成穩定民主政治的基礎;他們更多只是民粹主義下的盲流,任由威權領袖利用而隨風起舞。但這一切,卻又是那麼一針見血和切中時弊,道明了當代人類共同面對的困局。

小說中的角色和Arendt,會否正是離地知識分子的典型?對此我仍無法找到確切的結論,相信小說只是拋出了更多的問題而非答案;但幾乎可以肯定,這些同樣是無法迴避的重大問題,或許值得都經歷了重大轉折後的香港人,有所思考。

註:相信唸社會學(或修讀過我的課)的都知道,「區判」和「習性」都是另一社會學巨匠Pierre Bourdieu的核心概念,有興趣可參閱: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1009285?loc=P_br_r0vq68ygz_D_2aabd0_B_1


作者:鄒崇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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