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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睎乾十三維度】迷信「風水」的中國市長

近日《經濟學人》刊出一篇有趣的文章,題為「China’s superstitious mayors(中国那群迷信的市長)」,副題「Supernatural beliefs lead to lower economic growth(超自然信仰導致經濟成長放緩)」,內容取材自論文〈The Costs of Leader Biases: Evidence from Superstitious Chinese Mayors(領導人偏見的代價:迷信的中国市長給你證據)〉,作者是香港科技大學的Justin J. Hong及中国人民大學的Yuheng Zhao(注1)。
根據該論文的研究,中共官方立場雖然反對迷信,但不少官員私下卻篤信風水命理,甚至依賴術數制訂公共政策。兩位學者爬梳很多資料,嘗試透過客觀數字,說明這種個人信仰給中国造成多少經濟損失。傳統風水觀念有所謂「不祥方位(inauspicious directions)」,有說可以根據一個人的出生時間來推算。結果顯示,落在市長「不祥方位」的區域,GDP平均低約2%至3%。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現象呢?

市長認為某方位不利自身,就會減少在那裏投資,這些地區得到的公共開支平均低約1%,而市長在工作報告中提及那地區的次數也會較少。公共建設削減後,企業進駐率便隨之下降;留下來的企業則減少招聘及資本投資,生產效率亦下降。企業不來,居民甚至慢慢搬走。可見市長迷信的影響,不會停留在自己的辦公室,而會一路傳導到企業、就業和人口。對某個市長「不祥」的區域,很快就會「損財損丁」。

論文引述2007年國家行政學院一項內部匿名調查,顯示超過52.4%受訪中共官員相信超自然(該調查的網上連結已經失效)。最令人咋舌的,是作者對全国經濟損失的估算:2000至2018年間,中共市長這種與方位有關的迷信,每年造成至少約0.1%的GDP損失,相當於超過400億元人民幣。作者甚至認為這是保守估計,因為研究只能根據市長的出生年月推算不利方位,而現實中的風水師可能使用更精確的出生日期和時間。

論文舉了多個中国地方官員受迷信影響的例子,令人啼笑皆非。美中不足是作者沒註明確切的出處,引述軼事又不敢指名道姓,害我花了不少工夫求證。例如有段說,2005年沁源縣一所中學發生嚴重事故,時任市長杜某本該在上午9點到達現場,卻因為要避開自己認為不祥的地區而刻意繞路,結果到中午才抵達。我費了點時間才查出「杜某」是長治市長杜善學(見《東方早報》2014年7月22日報道〈聰明人杜善學:戴大紅花閱兵 出門路線靠大師算〉)。

兩位學者的角度很有意思,我也相信中共官員口裏說不,身體卻很誠實地迷信術數,由是浪費不少公共資源,但研究方法其實不太準確。以上述杜善學軼事為例,通曉術數者應該看得出,他之所以大費周章繞路,很大可能並非基於風水或命理判斷,而是找人算了奇門遁甲。至於推算「不祥方位」的方法,作者是從官方年鑑中整理市領導人的出生年月資料,再請三名術士根據這些資料推算禁忌方向。然而算命必算四柱(即年月日時),光憑年月推測,又怎可能算出市長心中的「不祥」方位呢?換句話說,這研究應該有大量漏網之魚,真正源於迷信的經濟損失可能比作者估量的要大得多。

看了這篇論文後,不期然想到香港的情況。以我所知,歷任「市長」中可能是董建華最信風水。1997年後,董建華拒絕入住前身為港督府的禮賓府,堅持住在司徒拔道的私人寓所嘉慧園,據說是基於風水原因。我隨便望了一眼董建華出生的年月日三柱,日主乙木,其餘是丁、丑、未,身弱,很可能是假從財格,以未土為用。未土即西南方,有利於董,巧合的是,董建華一意孤行批予李澤楷的鋼綫灣臨海地皮,正位於政總的西南方。是巧合,抑或迷信?

Zhao和Hong兩位作者雖然只談市長,但順藤摸瓜,很容易就令人聯想到更高層級的領導人。例如習近平譽為「千年大計」的雄安新區,公開資料早已顯示它是一個風水項目——被黨媒稱作「雄安設計師」的京津冀協同發展專家諮詢委員會組長徐匡迪,曾解釋雄安新區的設計意念,原來是基於風水的「山川定位」立軸線思想。不過雄安新區並沒有因此「旺丁旺財」,反而變了爛尾的死城,到底是風水不靈,抑或領導人誤信「大師」,那就不得而知了。當然,這題目是沒有學者夠膽研究的。

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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