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年社交平台上,尤其是Threads,常見台灣人和香港人為了所謂「支語」吵個不停。昨天台灣《東森新聞》更發布一幅比較台灣用語及「支語」的圖片,提醒讀者「防範支語」。然而圖片列舉的十二個例子,多數是香港用詞,有些更是只有香港人才會說的,如「寄艙」、「電單車」和「士多啤梨」——以上三詞,台灣人反而和大陸人說法一致,都講「托運」、「摩托車」(台灣人也叫「機車」)和「草莓」。
台灣人或許不知道,類似的口舌之爭曾幾何時也在香港網上爆發過。當時很多人港人形容大陸用語為「匪語」,就像今天台灣人稱中国用語為「支語」。近年來,這場香港粵語和「匪語」之爭已差不多偃旗息鼓,因為香港各方面已幾乎全面赤化,相形之下,語言分歧早就顯得微不足道。當然,另一主因是「匪語」一詞有煽動仇恨之嫌,居港人士心知肚明,自己若把「匪語」掛在嘴邊,国安警就可以抓人「交功課」。
台灣人該怎樣對待中国用語呢?不禁想起當年我在《蘋果日報》撰寫的專欄文章〈怎樣提防大陸用語〉,把大陸用語分為四類,現在或可供台灣人參考一下。
第一類是用字不同,但不影響思想或價值判斷的詞語,也就是現在台灣網民99%在爭吵的字眼。例如香港人最初講「手提(電話)」,後來漸漸跟隨大陸人講「手機」;又如大陸叫「視頻」,在香港稱「影片」。這純粹是用字不同,反映語言多樣性,本身並無什麼「思想毒素」。
語言的主要功能是溝通,入鄉隨俗是應該的。例如我在台灣的餐廳用膳,自然會用國語講「菜單」和「桌號」,而不會像在香港那樣說「餐牌」和「枱號」。我不是刻意迴避「支語」,只是為了方便溝通(即方便自己)。在台灣人人都講「捷運」和「機車」時,你若堅持講「地鐵」和「電單車」,那其實不是用不用「支語」的問題,而是你懂不懂溝通的問題。
第二類大陸用語,是除了用字不同外,還可能改變你思想或價值判斷的語言。例如從前香港人不講「小三」,只會說比較中性或傾向貶義的「二奶」、「情婦」、「第三者」和「狐狸精」。不知道多少人想過,「小三」那「小」字,其實已悄悄添上一種親暱、可愛的含意?
像「編者」或「專頁管理員」被喚成「小編」時,他跟讀者或網民的距離就大大拉近了。「小」字這個用法,在別的語言也很常見,通常叫「指小詞(diminutive)」,像拉丁文「puellula(小女孩)」、「filiolus(小兒子)」就比「puella(女孩)」、「filius(兒子)」多了幾分憐愛。可見「小三」跟「第三者」的分別不只是用字,也微妙地反映了兩地價值觀的差異。
以上兩類大陸用語,我覺得不一定需要「嚴防」,但第三類就不同了,那是包含政治宣傳的大陸用語,例如中共常說的「和平統一」、「武統」、「台獨」等。就連「新冠肺炎」一語,我認為也屬於這類別。2020年2月11日,世衛已把它正名為「2019冠狀病毒病」,簡稱COVID-19,為什麼中共一直沿用初期的暫稱,叫它「新冠肺炎」或「新冠感染」呢?潛台詞可能是:「新」字有助減輕政府對瘟疫(我不講「疫情」的)的責任,因為「新」代表未知,未知則失控也很正常,那就無人需要負責了。
第四類大陸用語最微妙,我當年稱之為「made in HK的大陸用語」,例子是「安心出行」四字,隔多遠也嗅到一陣黨味。錢鍾書先生有幾句妙語:「唐詩、宋詩,亦非僅朝代之別,乃體格性分之殊,天下有兩種人,斯分兩種詩。唐詩多以丰神情韻擅長,宋詩多以筋骨思理見勝。」即是說,唐、宋詩不必按朝代分,更應該以風格別。同理,「大陸用語」不必源於大陸,只要那是充滿黨八股風格,或有利推動中共意識形態的用語,不管是香港人、台灣人或外星人創造,都可歸類為「大陸用語」 。
以今天台灣的情況來說,我認為連台灣政府也使用的「跨境鎮壓」四字,就是第四類的大陸用語。「鎮壓」是什麼意思?台灣人不妨查查教育部國語辭典,那是「以武力禁止暴亂」的意思。有境外勢力派遣黑幫分子來毆打國民,這種流氓所為的罪行,你稱之為「跨境鎮壓」,那豈不是以「暴徒」自居麼?所謂「跨境鎮壓」,應該正名為「跨境犯罪」、「跨境恐嚇」,諸如此類。
請台灣人不要再跟香港人爭吵什麼「支語」了,那是中共最喜歡看到的局面。大家應該繼續努力學好中文,令自己對語言有更敏銳的感覺。你是一小杯水,一滴墨汁就足夠污染你,但如果你是大海,一盆墨汁倒進去,海還是老樣子。對抗「支語」的最好方法,是令自己大海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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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東森新聞 FB(現已刪除貼文)
耶穌說:「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裏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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