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當天，阿寶把一張畫着井字的紙攤開在桌上時，我完全不明所以。
紙張有反覆折疊的痕跡，邊角微微發皺。中間大大隻字寫着「脫胎換骨」，周圍則填滿了細項：操腹肌、學西班牙文、寫信、讀聖經等等。這些看似零散的項目，其實是他在監獄裡，為了保守己心而建立的秩序。
阿寶讀會計，被捕時剛大學畢業，準備入行。其後被裁定暴動罪成，於 2023 年入獄，刑期接近兩年。
對他來說，獄中的時間像是一天被重播了無數遍，人們多數得過且過，旨在消磨光陰。「佢哋就係日日圍埋一齊睇電視，所有運動競技項目都可以用嚟聚賭，賭吓煙仔、零食之類，佢哋係完全唔會厭。」他害怕，自己會在不知不覺中隨波逐流，變得和裡面那些有黑社會背景的人一樣。
幸而在入獄之前，他買了十幾本書，包括人物傳記、心理學和經濟學書籍等。他深受大谷翔平的「九宮格」啟發：中間是最宏大的目標，周圍八格，是為了達到這個目標而設的具體行動。他照着畫了一張，把「脫胎換骨」寫在中間，把一個抽象的重生願望，拆解成可實踐的日常。
同囚聚賭的時候，他坐在一旁看書，一邊讀，一邊抄筆記。有人愣了一下，問他：「你係咪想寫書？」他不置可否。他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對這裏的大部分人來說都難以理解。他在裡面沒有交心的朋友，孤獨對他來說，是上帝給予的試煉與眷顧。
阿寶在大學時期信主。在監獄裡，他持續讀聖經，試圖在高壓的空間中維持內心的穩定。他對這句經文倒背如流：「應當一無掛慮，凡事藉著禱告感謝，神所賜出人意料的平安，必保守你們的心懷意念」。我問他，在獄中如何平安？他說：「神未必會替你解決問題，但會給你一種安定感。」
監獄環境翳焗，人與人被困在彼此之間，是非無時無刻不在滋生。「入面有好多坐十幾廿年嘅外籍囚犯，通常係衰跨境販毒，佢哋有好多冤屈不滿，又歧視本地人，會話佢哋英文都唔識，又鍾意搞好多小動作挑撥離間。我有時候衝動起上嚟，會忍唔住用英文同佢哋嘈交。」
「我哋做清潔，分三個堂口，一齊 share 地拖。」阿寶說，那次有外籍囚犯一下子拿走了大半，「佢哋拎咗八支，我得返一兩支用。」
他走過去拿回來，對方冷冷說了一句：「who cares。」「我話，ok，你唔 care，我都唔 care。」他照樣走過去，把地拖拿回來。現場氣氛一度緊張，最後由其他人出面調停。
阿寶思索片刻道：「之後諗返其實係無必要，唔應該咁意氣用事。」
他說，聖經教導他要「愛上你的仇敵」。我問，如何愛這樣可憎的人？他說，這不是什麼抽象空洞的大愛，而是在衝突裡守住自己的底線，不讓自己被拖進惡的循環。「我覺得係以事論事，即使係你討厭嘅人，都唔好落井下石。就算佢喺其他場合出事受罰，我都唔會再踩多兩腳。」
在裡面，他學會對事不對人。出來之後他卻發現，社會對待釋囚，往往是對人不對事。
當同屆的會計系同學都已進入大公司工作，累積實務經驗準備考牌，阿寶的職涯路徑卻斷裂在「註冊」這一關。
在香港，會計師需要經專業機構註冊，申請人必須被認定為「品格良好」。除了學歷與經驗，犯罪紀錄亦是審查一環。大學畢業後，他和多數同學一樣進入大型會計事務所工作，卻在上司得知他曾被捕後，未能通過試用期。
在候審的幾年間，他不敢再嘗試申請任何會計師培訓計劃。阿寶知道有一位手足，原本工作表現良好，卻因案底曝光而被辭退，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小公司做會計文員或助理。
出獄之後，他原本想打點好自己去面試，才發現衣物因長時間未使用而早已發霉，需要重新購置。面試時，「稍微好一點的工作都會問案底」，而每一次回答，都意味著再次確認那段經歷的存在。
幸運地，透過教會的人際網絡，阿寶現在在一間公司以遠距形式兼職，並帶領較年輕的弟兄姊妹查經。
他的生活，慢慢重新被放回那張寫着「脫胎換骨」的九宮格裡。只是那些格子，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排列。有些位置被迫空出來，有些則需要重新填上。
他計劃移民歐美，並在當地重新註冊考牌。但他亦坦言，一切仍要視乎當地公會如何理解他的背景：究竟是罪犯，還是為信念而付出代價的人。
「張牌照對你成個 career development 嘅影響好大，尤其係當你嘅同齡人開始升管理層、承擔更多責任嘅時候。」
當同齡人開始往上走，阿寶仍在重新拼湊起點。和不少人一樣，阿寶被捕時仍是學生，幾年過去，同齡人已經建立履歷、走進專業軌道，而他們卻要在二十多歲的年紀，重新學習如何開始。
「我識得另一位手足，出嚟之後啱啱放學，就撞正佢阿爸工傷停工、阿媽要住院幾個月。而佢同我一樣都只係二十出頭，如果唔係有細葉榕嘅緊急支援，未必挨到去搵到工、support 到屋企經濟嘅時候。」
這些看似個別的遭遇，其實並不罕見。釋囚往往處於一種危脆的狀態：生計未穩，方向未明，任何一個突如其來的變故，都足以將人重重擊落。
談到援助手足的必要，阿寶提到，他們很多時候所需要的，其實不過是頭一兩個月的過渡金援、幾套可以見工的衣服，以及學習新技能的時間與空間。這些微小的支持，往往決定了一個人能否捱過低谷、重啟生活。
儘管阿寶的生活暫時回到正軌，他能掌握的實在不多。行業的制度、他人的眼光、過去的標籤，都不在他的控制之內。他唯一能做的，是把那些仍然可控的部分，一格一格地訂下目標，然後每天照着去做。
訪談結束時，他把那張九宮格重新摺好收起來。那格子，最初是從別人的夢想借來的，如今被他一格一格地走過，有些迂迴，有些未竟。
插畫：香港人
文：G
編：@mingyeung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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