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憶與遺忘的問題,不單單存在於公眾討論之中。部份手足在平白遭受牢獄之災甚或捲入牆內外種種紛爭過後,最希望的可能就是放下、忘記這一切,毋須再受被捕與在囚經歷煎熬,亦有人選擇直接面對這段經歷,找尋出路抒發各種滯後、抑壓和在牆內累積的情緒。細葉榕分別與二位手足傾談,在對話之間嘗試還原當年街頭上面巾下一張張面孔,如今回復平常後,到底過着怎樣的生活。今集率先由孖一(化名)回顧牆內歲月,「呢段時間,係自己一部份。」
要孖一去歸納在牆內這段時間,他一時語塞,然後吐出「曖昧」一詞。在嘗試形容牆內經歷,孖一將之視為「一杯好特別嘅嘢飲,甜酸苦辣都喺入面。當然我唔會想再試第二次,但會間唔中將入面一啲好嘅感覺勾返出嚟,圇一次。」
大家常常聽到社運期間許多冤枉濫捕,原以為證據薄弱下大多數被捕者都能夠全身而退,孖一案件恰恰證明何謂無妄之災。孖一自言,縱使自己相當支持當年抗爭運動,但絕非站在最前線一員。作為00後,人生第一次感受街頭抗爭,正正是6月9日百萬人遊行後夜裏立法會煲底衝突。有趣的是,儘管在整個2019下半年大小場合未有缺席,街頭間催淚彈橫飛,他卻從未佩戴過「豬嘴」。至於被捕,更加與失手或不小心無關。有晚,孖一到已完結的示威現場附近「食花生」,卻被防暴警察制服拘捕。落案甚至罪成,僅僅因為當時一身黑色衣服。
連現場一眼都未看,即背上非法集結罪名,即使有證據證明事發時根本不在現場,遇上「釘官」一句不可信而拒絕接納,便無辜失去數個月自由,難怪孖一會以冤案形容。事發數年以來,孖一不時會經過被捕位置。「(一開頭)覺得五味雜陳,好似有啲炆,點解當初會被人拉仲告得成,又會覺得唔開心,就咁就俾人拉又經歷咗坐監。心跳會快咗少少,但而家就冇喇,去到都會下意識望吓,呢個就係我被人拉嗰個位,呢度當年點點點,但內心波幅冇咁大,可以平穩咁去睇返呢個地點。」
之不過,到底牆內是怎樣的經歷,會讓孖一間中回味?
在最初還押的兩星期,孖一不時哼起Shine的《燕尾蝶》「這地球,若果有樂園,會像這般嗎?」其時,社運案件佔在囚人士大多數,倉友抑或懲教職員慣以黃絲稱呼,部份院所人滿為患之時,甚至有專屬「黃絲期數」,連帶孖一到今日亦繼續以黃絲稱呼自己與同期數倉友。
今時今日,「黃」符號絕跡香港街頭,混雜着當年抗爭未竟全功的愧疚與反作用力,要自認「黃絲」更加困難。但對孖一而言,繼續使用黃絲稱謂都不是問題。
「入面踢波好似出面街場咁有跟隊制度,通常踢得波嘅都係比較精神容易溝通到嘅,唔同瓣數會各自組隊。大時大節搞唔同比賽咁。我哋咪組黃絲隊,啲古惑仔同懲教都係咁叫我哋。」牆內娛樂欠奉,孖一放風時落場踢波,算得上僅餘和以往外面生活銜接上的活動。足球在牆內產生的回憶,不只於一班人跟隊當下。孖一跟一名同倉波友聊起,才發現對方份屬街坊,年紀相若的他們過去經常在同一球場踢波,大有可能曾同場較量。這份友誼未隨二人回到牆外後消退,孖一説道,在訪問前一晚二人才剛剛打過機。
鐵窗之下,能夠短暫苦中作樂,教孖一回味;唯獨單單失去自由的痛楚,足以令人不想有第二次體會。他回憶到,最初抵達指模房時徬徨無助,懲教職員態度兇惡,害怕到整個人顫抖,當時得到同為社運案入獄的手足安慰方才得到輕輕紓緩,又獲對方提醒自己登記時須宣稱有吸煙,往後日子才有監獄貨幣可用,換取一定便利。
孖一講起,剛獲釋後與朋友聚餐時,回應大家關心與好奇牆內時光時,口中吐出的第一句就只有「真係好撚巴呀。」(巴:監房術語,形容惡劣、難以承受)監獄環境、囚友陋習之外,懲教以各式小動作打壓手足早非新聞。孖一服刑時已非細仔身份,毋須面對沙咀或更生中心般以體罰摧殘意志,但成人監房依舊有着各式不同刁難,進而對孖一情緒帶來壞影響。
孖一遇過最離譜的,是一名他稱為「心理變態」的懲教職員實施高壓管治,將壓榨置於教育及管理之上,心情欠佳時更會誇張形式對在囚人士出氣。縱使自己並無犯錯,但孖一曾因對方巡視時對某倉友看不順眼,於是全倉同受牽連,被連坐式懲罰作為懲戒。
長期身處這樣不友善的氣氛,孖一精神維持繃緊狀態,久久不能平復。而監獄設施殘舊之餘,衞生欠佳則加劇其情緒起伏。孖一記得,初到埗一個月期間,二人倉內小強漫步天花牆壁景象,無論水杯、床頭均現蟑螂蹤影,每每叫人難以入眠,久而久之令其精神狀況惡化。孖一後來泊正後轉倉亦無大改善,事實上部份同倉在公共空間內放飛劍隨地吐痰,更教他大開眼界。
在監獄床板之上,孖一留下了幾句改編自盧巧音《喜歡戀愛》歌詞「或者喜歡你 完全為 麻醉自己 走進監獄也不必 寂寞至死」紀錄低當時心情。牆內長期情緒累積苦無出路,而親朋好友沒有同樣經歷,無法真正明白箇中辛酸,難以透過傾訴或找尋解決辦法。在出來半年後,孖一情況依舊未有好轉,一方面身體欠佳難以全職工作,影響重新投身職場,而日常大小事亦不時觸發獄中記憶,出現適應困難。
對比部份手足重新出發後,不願記起苦難日子選擇避談過去,孖一自言,直到今日仍然未想清楚到底怎樣看待被囚一事,儘管期間難受體驗遠比快樂多,但他並未迴避談論,談吐間亦不難發現日常用語仍帶有些微牆內色彩。孖一説到,度過生日時曾獲同枱倉友送上以威化餅、消化餅及奶等做成的「監獄木糠布甸」祝壽,其後,他曾為牆外朋友重製「監房食譜」蛋糕等食品。「我想俾佢哋試吓,其實咁樣手揼出嚟唔會難食得去邊,想俾佢哋體驗吓,監獄裏面嘅嘢係無色無味,到係要咁樣去為自己調色調味。」儘管朋友們認為這些土炮式蛋糕「望落好似嘔吐物咁」,但他強調味道絕對不像嘔吐物。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間,對聽者而言可能只是一句歌詞,曲中人才真正領會箇中滋味。或許,今時今日再自稱「黃絲」有點不合時宜,但一味否定過去,反而容易陷入犬儒心態。會間中回味,並非單純肯定自己當日走上街頭的價值,亦非鐵窗背後生活過份恐懼所導致。
孖一認為「我會接受係自己人生一部份,因為如果下下唔接受,否定自己呢一切會好辛苦。」
插畫:@sidelee.studio
文:Vicent Vega
編:@mingyeung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