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筆者最近閱讀了許素細的新著作《Horizon Hong Kong: Selected Stories》,並出席了她在多倫多大學利銘澤典宬舉行的新書座談會。Horizon意指地平線,會隨立足點和目光而變,是我們無法真正抵達卻又不斷眺望的遠方;它亦象徵眼界和視野,反映一個人理解世界的寬闊和深度。許素細選錄了自己歷年來不同的短篇小說,透過不同年代和背景的香港人在本土或異地生活的掙扎,編織出一幅隨歷史流轉的眾生相,讓讀者從微觀角度去理解時代脈絡,並建構對香港前景的想像。許素細在座談會上提及,香港人總是格外關注未來。這份目光或許與香港屢經變遷的歷史有關—香港常於不同的政治秩序和文化之間擺動,頻繁的動盪使人不安,渴望為變局作好準備,並尋找前行的盼望。
談及香港的未來,民主是無法迴避的議題。書中有一篇名為《Democracy》的故事:一群女童軍首次面對制度變更,需透過公投選舉出新任領袖,非一如既往接受上級欽點的人選。這場選舉中,有嫌公選麻煩的、有盲目跟風的、有面對壓逼但不折服的,亦有不情願地當選的。我們喜歡想像香港全面落實民主的一天,但許素細在座談會上提出了一個問題:我們要怎樣理解一樣我們從未真實體驗過的事物?頭腦上理解的民主,放諸現實又會是怎樣的光景?人民是民主制度一個很關鍵的因素,我們要如何教育和培養大眾的公民判斷力和責任感?面對不同的教育背景、文化和價值觀,若多數人的選擇與自己的理想背道而馳,我們又是否準備好去面對無法推諉的現實?
《Democracy》中女主角在大學教授的課題名為「Significant Moments in the History of Hong Kong」,而書中另一篇故事則以《Insignificant Moments in the History of Hong Kong》為題。故事以香港主權移交中國前夕及當晚為背景,分別描寫普通市民在小型港式餐廳聚談,以及外籍上流社群和跨種族家庭在高級私人會所聚餐。儘管階級迥異,兩群人卻同樣只專注眼前的生活,對主權移交沒有特別的討論。「Insignificant」是作者在這具歷史意義的時間點上刻意營造的反差。外界聚焦於歷史的宏大轉折,但對身處歷史漩渦中央的人來說,生活仍是要過,或者說,生活只能繼續過。政治變遷固然對民生影響深遠,但當影響尚未顯現,或以溫水煮蛙的方式滲透時,人們往往只顧及眼前能掌控的事物,無暇眺望更遠之處,更遑論跳出自己的鍋。在「馬照跑,舞照跳」的表象下,階級差異依然鮮明—草根市民關注本土飲食文化的傳承,並承受了殖民時期的貪腐和城市發展的代價;上流社群則享受了跨種族文化的交流和經濟進步帶來的美好。作者詳寫了外籍社群的內部差異,並將他們同樣納入香港人的社群裏,以突顯群體的本質非單一標籤能涵蓋。這呼應了作者在故事開首所引用鄧小平的「黑白貓論」:「不管黑貓白貓,能捉到老鼠就是好貓。」香港猶如故事中港式餐廳裏的一隻黑白相間且害怕老鼠的貓—香港文化和身份認同的多元性,難以被非黑即白的分類框定;香港很強調實用主義和人事物的價值證明,卻衍生了很多壓逼和不公,並漠視了人們在文化、情感、道德和精神層面上的追求,使城市在功利之中漸失靈魂。
另一故事《Off the Record》的開首,作者引用了毛澤東在文革時期的發言:「我的話是些老話,就是大家知道的,沒有什麼新話……這個革命,還有些事沒有做完,現在還要繼續做,比如鬥爭、批判、改革。過若干年,也許又要進行革命。」革命本該由民眾推動去推翻舊秩序,文革卻成為一種需要不斷重申、動員群眾遵從的政治教條;鬥爭亦彷彿永無止境,必須持續尋找新的敵人。《Off the Record》以2014年雨傘革命為背景,香港和文革的政治打壓形成了令人不安的歷史呼應,亦反托出香港社會運動的民意基礎、手法和目的正當性,並提醒革命必須保持目標明確,堅守初衷,不要讓革命流於口號,或演化成一種成就私利的手段。文革的殘暴曾是荒唐而遙遠,但回觀香港近年日益嚴峻的思想箝制和政治逼害,所造成的陰霾竟是異曲同工。故事主角曾是香港的專業記者,移居美國多年後重返香港這個彷彿只剩下賺錢和吃喝的失望之地。基於政治環境他無法重操故業,只能為權貴代筆撰寫自傳。故事中雨傘運動的痕跡不斷被政治壓力和八卦趣聞抹去,而主角與一名女子之間一段隱秘卻深刻的親密關係,亦隨着女子的猝然離世而消失不留痕。故事末段再次提及毛澤東,寫出他或許有一次的陳腔舊調是對的:老舊和存活比消亡好。對於留守香港或移居海外的香港人,這句話同樣刺心。「Off the record」是貫穿整個故事的隱喻—沒被紀錄或留下痕跡的事物是否形同不曾存在,或不具意義?主角為了求存向現實低頭,是否比撞向高牆而犧牲更好?他的記者理想已不復存在,那他昔日懷抱的信念是否仍具價值和意義?政權急於抹去的聲音,是否尚以某種形式留存?香港人若只能靠「活下來比死去好」的信念過活,退忍的底線該畫在哪裡?如何妥協才能換來轉機?何謂活,何謂死?
許素細生於香港,父母來自印尼,大學時期在美國留學,是一位印尼華裔美籍作家,以撰寫英語香港文學為主,並同時涉足文學、教育和國際商業,長期往返紐約和香港及世界各地。許素細的多元文化背景和跨國生活經驗使其作品有一種獨特的「in-between-ness」— 穿梭於上流精英與草根階層、華人傳統與西方文化、本土經驗與國際視野之間;她甚至將一些香港詞彙和俚語直接轉化成英文拼音融入英語敘事,以保留原來語境的韻味。有些評論者詬病許素細用英語去書寫以中文為主要語言的城市,並質疑她的背景能否代表真正的香港人。然而,筆者認為她的多元文化背景正好與香港的本質呼應。香港本是一個蘊含多重歷史和文化張力的地方,難以被單一的國族或文化標籤概括。正是許素細所兼具的局內人情懷和體會,以及局外人的觀察和比較,為她的作品提供了獨特而有力的角度去探討香港的歷史文化、身份認同和社會變遷。
許素細筆下的人物寫實地呈現了香港多樣化且流動的面貌,並讓人反思居住地、教育、語言和家庭背景是否足以界定一個人的身份「資格」。Belinda Kong的學術文章《From “Chinese Diaspora” to “Sinospore”》探討了華人離散群體如何保存和建構文化身份以及故土記憶,並借用生物學中「孢子」(Spore)的意象去思考文化和記憶的傳承如何跨越地域與時間。孢子是一種脫離親本後能獨立生長的細胞,亦能在惡劣的環境下存活。就像《雷神》電影裏的經典對白:「Asgard is not a place, it’s a people」,香港的離散群體在異地仍然承傳着香港的文化記憶,讓香港人這物種能跨越地域和時間去生長蛻變。不過,孢子脫離親本並不代表掙脫一切束縛。許素細的作品描繪了人們在不同文化和身份間周旋的困境。《All About Skin》描述皮膚/身份成為可購買並交疊穿戴的商品,將「皮膚」的象徵延伸至種族階級、文化歸屬、身份多重性、社會標籤以及地緣政治的討論;《Citizenship》揭示了移民群體尋求制度和社群接納的種種困難,從法律、經濟和社群文化的層面去探討何謂「屬於」、「個人價值」和「可欲性」。筆者亦很喜歡其中一篇故事的標題《Rubato》。這個音樂術語字面解作偷取的時間,指演奏者在節拍中彈性地加快或減慢速度,以加強情感表達。此字很好地象徵了來自多元文化背景或離散的群體,他們彷彿承載了不屬於自身原根的文化和經驗,又像偏離了集體節拍的異數;他們的內在世界彈性地容納了更多的色彩,卻同時要承受擺盪和不穩定的不安,並在難以融合主流節奏的情況下掙扎地界定自我身份和立足點。
許素細的作品常探討不同年齡的女性在性方面的慾望和掙扎,這在亞洲文學中較為少見。她在座談會上表示,希望藉此提倡女性的性自主和能動性,促進大眾對女性性健康的認識和正向討論。除了性,許素細亦透過不同故事剖析華人傳統觀念和社會癥結,例如《Famine》探討上一代對物質匱乏的恐懼和情感與心靈的貧瘠,如何造成跨代的不安感和難以被填滿的飢渴空虛;《Monkey in Residence》以猴子祖先獲政府邀請成為大學客座教授、大學最終變成動物森林的故事,諷刺政府和專上教育制度的腐敗,以及香港教育與文化水平的倒退;《The Yellow Line》以香港地鐵首次通車的發展里程碑,反托一名為此雀躍的小男孩最終跳軌的悲劇,讓人反思社會進步的真正定義;《Servitude》透過忠誠的老員工和衰退的老雇主,詰問我們習以為常的生活規律和追求,有多少源於自主選擇,又有多少是內化了社會體制的要求?忠誠是否比關係的權力平衡重要?當慣於服從的秩序或對象不復存在,我們是否具備足夠的自我認知和內在力量去開闢自己的路?
在座談會中,筆者向許素細提問:對於無法離開香港或沒機會接觸其他國家文化的人,該如何理解她的著作,或得着怎樣的安慰?許素細回應,許多人無法想像自己在香港以外的地方生活,而離開香港的人亦不盡皆認為自己幸運;她形容香港向來是個堅韌、務實和靈活的地方,人們仍能在其中看見希望。書中有不少故事圍繞上流精英社群或跨國工作的人,映照了許素細自身的生活視野(writers write what they see),但亦不乏對草根和社會邊緣群體的描寫。書中最後一篇故事《TST》透過一名遭殘殺的妓女亡魂去記述尖沙嘴的歷史和社會變遷,而她反覆說的一句話也許亦是對香港未來的寄語:「Listen to me, it’s not too late. Just list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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