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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睎乾十三維度】被遺忘的Mr York證詞

2012年南丫海難,39人死亡,遺屬苦等13年,只等到一個令他們悲憤的裁決。他們一直相信,若「南丫四號」船尾舵機房及水箱房間裝了水密門,就不會瞬間沉沒,附近船隻可及時救援乘客。遺屬希望知道,到底是誰要為這一道「消失的水密門」負責。

結果死因裁判官周慧珠裁定,「南丫四號」不安裝水密門,是財利船廠「有意識的設計決定,非漏裝或疏忽」,又指家屬在海難發生後,期望驗船督察每年核對圖則修正結構問題,是「不可行、不切實際」。也就是說,沒有人需要為那道消失的門負責。

遺屬聞言均悲憤莫名,有人拍枱離場,有人黯然拭淚。其中梁女士受訪說,這裁決「匪夷所思」,等於說水密門可有可無,「我追了13年,你給我一個這樣的答案,我覺得有愧於死去的家屬」。為什麼他們堅信自己的家人遇難,跟那道水密門有關呢?因為這根本是13年來的專家證詞,大家都想不到,忽然會出現一個「神轉折」,把之前所有說法推翻。

2013年1月19日《東方日報》有篇〈南丫IV船廠:圖則錯標記〉,報道財利船廠董事羅愕瑩到調查委員會作供,開首是這樣寫的:

「在十‧一海難中撞船下沉的南丫IV,當年由財利船廠建造,海事專家批評船上『消失的水密艙門』,是其中一個令船迅速下沉的原因,海事處亦指船廠建船時偏離圖則。財利船廠有限公司董事羅愕瑩昨反駁指『嗰度本來就唔會有門』,並解釋是因設計公司出錯才將該處標記為『水密門』,該錯處『我哋公司無人睇到,海事處都睇唔到』。 」

據羅愕瑩所說,設計原意是沒有水密門,圖則反而弄錯了。這個講法,現在也得周慧珠信納。但我覺得邏輯很奇怪。問題核心不在於你的原意,而在設計是否安全。我不禁想起宏福苑大火——棚網不阻燃,是火災迅速蔓延的主因,好比當年大家相信,漏裝水密門會導致船隻迅速下沉。假如13年後有個宏福苑火災的終極裁決,官指維修公司原意是用「非阻燃」棚網,這樣做不犯法,又指檢測證書顯示它「阻燃」,只是證書錯了,你又會接受嗎?

周慧珠口中的水密門,誠如遺屬所言,好像可有可無,但記得幾年前看新聞報道,當時的專家證詞截然不同。2015年警方完成一份逾2200頁的南丫海難死亡調查報告,等到2021年12月,整份報告的內容細節才在媒體曝光。現已消失的《立場新聞》在2021年12月6日有篇報道,題為「調查細節首曝光 警方曾建議開死因庭 揭船廠無人核實水密門圖則、口供不一」,提及一位造船工程師York先生的證詞,原文值得大家重溫:

「針對『南丫四號』被撞後急速下沉,警方獨立委聘一名姓 York 的外籍造船工程師調查,確定由財利船廠提交的抗沉數據,是以全船 6 個水密艙為基礎計算,但由於油箱房與舵機房之間只有通道口,不設水密門,因此全船實際上只有 5 個水密艙。

「警方引述 York 指,若油箱房與舵機房之間有水密門,『南丫四號』被撞後可浮起更長時間,又推斷若不涉及風浪,更有可能一直維持浮態。York 的結論,與海難獨立調查委聘的專家大致相同,即『消失的水密門』是導致該船急速下沉的原因。」

據York所說,如果裝上水密門,「南丫四號」不會沉得那麼快,甚至可能不沉;更重要的是,財利提交的抗沉數據,是以全船 6 個水密艙為基礎計算,現在少了一道水密門,抗沉計算就全盤錯了。這樣看來,那道「消失的水密門」能輕描淡寫說成「設計原意」,是可有可無的嗎?據媒體報道,周慧珠參考多個專家的意見,但很奇怪,警方委聘的專家Mr York,卻未見被周官引述。

我還留意到周慧珠說,即使驗船督察發現半格艙壁無水密門,但根據專家證人 Neville Anthony Armstrong 的證供,修正方法亦非加裝水密門,而是移除壓載物或加裝浮載物,「家屬方認為年檢時應加裝水密門,對年檢有不足的批評是站不住腳的」。這句話也很奇怪,既然沒有水密門也ok,為什麼要「修正」呢?我又忍不住想到宏福苑。

假設將來有一個宏福苑的終極死因裁決,裁判官說:「即使房屋局獨立審查組發現棚網不阻燃,但根據專家證人xxx的證供,修正方法亦非更換阻燃棚網,而是改用金屬棚架。因此,家屬方認為房屋局檢查時應改用阻燃棚網,對檢查有不足的批評是站不住腳的。」你又是否覺得有道理呢?

年檢時核對圖則,周慧珠說不切實際,那麼海事處第一次驗船時,未有發現船結構不符圖則,又該如何看待?周慧珠應該補一句:「期望海事處驗船時核對圖則,是要求驗船督察以近乎完美的標準檢查,未有意識到他們每日需要檢驗不同船隻的事實,這是不可行、不切實際的。」周官必須這樣講,才能自圓其說。

想起副財政司長黃偉綸近日也說過,宏福苑災民要求原址重建「不切實際」。「不切實際」,似乎是今日中国香港官場回應市民訴求的萬能key,人人掛在嘴邊,一不留神,分分鐘令人以為是習近平治国方針。但愚見認為,最不切實際的是交稅養廢物——連人民安全也無法保障、只懂推卸責任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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