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睎乾十三維度】董建華去了哪裏？

上次公開的資訊已經是2021年的舊聞：董因心臟問題在香港接受手術，之後需要休養。但那次一休養，就直接「躺平」五年，直到今天。據我聽到的消息，董建華尚未往生，也沒有變植物人，但一直行動不便，走路會呼吸困難。

回想董建華，不禁百感交集。曾幾何時，董建華是香港市民眾矢之的。他在任期間「議而不決，決而不行」，施政失誤，經濟低迷，還有二十三條風波、沙士危機，樣樣挨罵。電影、電台、報章、棟篤笑都拿他開玩笑，「建華之亂」一詞，成了那些年香港人苦中作樂的集體回憶。

我沒有懷念董建華的意思，但相比今日政府表現，「建華之亂」真是小巫見大巫。例如1999年鬧得沸沸揚揚的港大民調事件，政府不滿民望下跌，特首辦就向港大施壓，逼使鍾庭耀停止發表不利政府的民調，震驚全城。最終校長鄭耀宗、副校長黃紹倫引咎辭職。

今天回望，當年香港簡直「不可思議」：有人敢公開爆料，有傳媒敢天天追查，大學敢成立獨立調查小組，調查結果確認事件屬實，校長、副校長因此辭職，社會還可以公開討論政府有沒有干預學術自由。

現在呢？全港所有具公信力的民調都「被消失」，人人鴉雀無聲（否則「国安法」伺候）；取而代之的，是「答問題，送大禮」的網上問卷調查，由親港共的喉舌媒體主理，結果當然是政府「民望一年勝過一年」，形勢大好，不是小好。

更難以置信的是，2002年財赤嚴重，董建華政府竟敢提出公務員減薪，最高減薪4.75%；結果數萬公務員憤怒上街，把特首罵得狗血淋頭。今天政府財赤比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需要削長者福利、削醫療、削公共服務⋯⋯但公務員卻繼續加薪。

現在香港的獨立書店一間接一間被打壓，香港書展又無理DQ小書店，就連政治漫畫也涉「煽動顛覆」。但董建華在任時，《老懵董》、《建華之亂》、《掃把頭》等諷刺漫畫卻能一本接一本出版，讓出版商在書展中賺到盤滿缽滿。

最匪夷所思的是，當年北京領導人不會只講「充分肯定」之類的黨八股，如2004年胡錦濤居然公開要求港府「查找不足、不斷提高施政能力和管治水平」。翌年董建華發表施政報告時，竟也老實承認「政府的一些政策和措施令市民痛苦和不安」、「未做到以民為本」，甚至承認政府存在官商勾結問題。那一年，董建華稱「腳痛」辭職——簡直是「高尚情操」了。

當然，別誤會，董建華絕對不是一位好特首。只是香港官場有一個神奇現象：每一任政府最大的政績，就是替上一任「平反」（也許除了曾蔭權）。本來香港人以為「老懵董」已經是管治界的地板了，後來才知道，地板下面還有地下室，地下室下面還有大坑，大坑下面還有深淵。《詩經》所謂「誰謂荼苦，其甘如薺」，正好可以用在董建華身上。

至於董建華晚年纏綿病榻，有朋友曾說這是「現眼報」。我半開玩笑地答：「這或許是『福報』呢，因為今生作下的業，至少在生時已清算完畢，不用擔心死後或來世。」試想那些比董歹毒百倍、留下更多禍害、至今仍自我感覺良好的官員，就未必如此「幸運」了。

善惡到頭「終」有報——這個「終」，我一向認為是臨終的終——將來到了異世界，判官翻開履歷時，大概不用問太多，只需看看他們生前天天掛在嘴邊的「歷史自有公論」是什麼，便知道應該把他們送到哪一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