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睎乾十三維度】港府又向台灣展示「一国兩制」實況

是的，在香港，賣書也可能有罪。不過賣什麼書才犯法，或什麼人賣書才犯法，普通人無法回答。6月24日，香港深水埗基隆街的獨立書店「獵人書店」遭警方国安處突擊搜查，十多名便衣警員傾巢而出。書店負責人、前區議員黃文萱及一名男子被捕，罪名是「出於煽動意圖作出具煽動意圖的作為」和「洗黑錢」。警方除了帶走涉嫌「煽動」的書籍和文件之外，還順手撕掉門外一張歌詞海報。

歌詞並非來自「禁歌」《願榮光歸香港》，而是來自一首情歌，叫《七年》。海報那句話是：「罕見但也許還有。」難道這句話也有「煽動意圖」？莫說台灣人看不明白，恐怕香港人，不，是世上任何頭腦正常的人，也不會明白這句歌詞的煽動性在哪裏。

回到台灣讀者提出的問題：這家書店到底做了什麼呢？警方沒交代哪些書涉及「煽動」，但有媒體引述匿名人士消息，指獵人書店持續售賣多本「抹黑中央及特區政府」的書籍，包括《黎智英傳》及政治漫畫家尊子的作品。所謂「煽動罪證」，原來不是炸彈製作指南或武裝起義宣言，只是人物傳記和漫畫。

除此之外，獵人書店還做過什麼呢？自2022年開業以來，書店辦過不少講座及分享會，居然也被指為「煽動他人引起對香港特區政府、司法機構及執法部門的憎恨」。我翻查一下講座主題，多是圍繞社會、人生和歷史回憶的議題，如探討人生規劃的《生前整理冊》分享會、關注性暴力倖存者的「風雨蘭分享會」等——在台灣文化活動中，這類主題根本司空見慣。

最「犯禁」的舉動，大概是六四前夕，書店曾售賣6.4元的白蠟燭。但一家書店提醒讀者毋忘歷史，何罪之有？也許回憶就是罪。台灣人大概不容易看懂《七年》歌詞海報被撕下的原因——它喚醒香港人的記憶。七年前，是2019年，香港還有《蘋果日報》、尊子政治漫畫、六四悼念晚會，大家還可以自由談論1989年北京那場屠殺。那個香港，據說是「一国兩制」承諾下「五十年不變」的香港。

如今距離1997年還未夠三十年，一切都變了：賣報紙的被關進監獄，賣書的也被逮捕，蠟燭變成罪證，海報變成違禁品，連情歌歌詞都可能「顛覆国家」。我知道台灣仍有不少人相信，若兩岸統一，台灣可以保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但這些人只要多留意一下香港新聞（如獨立書店被查、盡職的記者被跟蹤、宏福苑火災後政府的處理手法），就知道莫說生活方式，恐怕連基本自由、生命安全也沒有保障。

像宏福苑奪命大火，禍根是一套爛制度。香港政府強制社區進行天價維修，卻缺乏有效監督，導致工程長年遭承包商圍標壟斷，施工期間漏洞百出，例如防護網沒有使用防火材質、消防警報系統竟被關閉，最終釀成168人死亡的火災。災後，社會各界捐款逾40億港元（超過160億台幣），但善款卻由港府主導分配，一大部分竟被用來收購災民的房屋產權，等於繞一大圈，把民間捐款收歸政府所有。發生如此重大的公共安全事故，就算在中国大陸，地方政府領導層也得下台受罰。然而直到今天，香港依然沒有官員道歉，也沒有人因此辭職或承擔政治責任。難道這就是你期待的「台版一国兩制」？

如果要用一句話回答文章開頭那位台灣讀者的問題——書店做了什麼？——我會答：「獵人書店做了書店應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