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廣東揭陽揭東區新亨鎮坪埔村發生駭人聽聞的虐殺流浪狗事件。四名年約十二歲的鍾姓小學生，持棍毆打一隻性情溫順、剛產下幼犬的流浪母狗，再兇殘地用尖棍刺死幼犬，並潑灑汽油將母狗活活燒死，全程拍片上傳網絡，引發輿論海嘯。新亨鎮政府很快就發布通報，聲稱已督促學校加強教育，並把四名未滿十四歲的涉事者送往「專門學校」接受矯治教育云云。
影片曝光後，中国大陸、香港及台灣的愛護動物人士都義憤填膺，各地紛紛發起悼念及聲援行動，希望推動中国的「反虐待動物法」。有大陸人還在香港旺角的戶外電子螢幕投放大型廣告，畫面有受虐犬隻照片，並寫上「弱小亦有尊嚴，生命不容傷害」、「請持續關注事件，推動動物保護立法」等簡體字標語。另一方面，中国網上平台則大量刪除相關影片及討論，藝人發聲遭限流，官方通報重點只放在「拒絕網暴，共同營造清朗環境」，跟民間怒火形成鮮明對比。
香港愛護動物協會昨天發文表示，不應發布虐待動物原始畫面，以免對動物造成「二次傷害」及激發模仿行為，並表示已向香港警方舉報，要求Threads及YouTube移除相關虐狗影片。這種說法，恕我不敢苟同。動物是不上網的，不可能因影片流傳而受「二次傷害」，何況那四隻狗已慘被「渣孩」殘殺了，怎可能再受傷？真正可能受傷的，是仍然活着、卻因事件被淡忘而繼續暴露在危險中的其他動物。
動物遇害影像，固然應避免獵奇式消費，但現實就是：只有讓片段流傳，才能引起公眾注意。英國2010年的「貓咪垃圾桶女子（Cat bin woman）」正是一例。當年英國有個45歲女子Mary Bale在街上把一隻虎斑貓扔進垃圾桶，然後關上蓋子離開，令貓咪被困十五小時才獲救。攝下事發經過的閉路電視片段在網上廣傳，激起公憤，最終促使警方介入，把虐貓者繩之於法。若影片移除了，惡行勢必被大眾拋諸腦後，施虐者也會逍遙法外。
相比起影片該不該移除，更值得探討的當然是以下問題：在中国，虐待動物者為什麼總像有一把看不見的保護傘？我認為有三大原因。
最顯而易見的原因，當然是法律漏洞。目前中国沒有《反虐待動物法》，現行法律僅保護野生動物，流浪貓狗的生命完全沒有保障，而未滿十四歲者又無須承擔刑責，令某些自恃「我只是個孩子」的惡魔更加肆無忌憚，可以為所欲為。
其次是中国資訊不透明，網上言論被官方操控，根本無法像外國那樣（如英國的Cat bin woman事件），靠輿論施壓，達到嚴懲虐貓狗者的目標。這次揭陽官方雖迅速回應，宣稱涉案四童已送往「專門學校」接受矯治。但這所學校究竟在哪裏、怎樣矯治，卻沒有任何細節。
有人甚至懷疑，所謂被送「專門學校」都是假的。我看到有大陸網民翻牆到Threads說：「什麼送去管教學校根本沒有的事都保護在家裏，整村都是氏族一起保護着還請員警來封村守村門。等風頭過了小孩改個名字又跟無事發生一樣。陸抖相關影片全部限流，很無奈。」
第三，是更深層也更荒謬的政治邏輯。全国人大代表、安徽省農業科學院副院長趙皖平已連續八年提出制定動物保護法的建議，但至今未獲採納。為什麼？早前有中国網民討論六月初揭發的重慶「山姆打包哥」虐畜事件，就提出一個大概只有大陸人才想到的觀點——中共不立法保護動物，原來跟「維穩」有關。
有網民說：「關於重慶事件，本質其實很簡單。中共不允許任何非官方組織存在，因此第一步就是打壓。第二，動物保護立法是好事，但中共不會輕易讓步，因為法律不能僅僅因為民眾抗議就改變。一旦開了口子，就可能引發更多政治變革的呼聲，而中共不想看到這樣的先例，在中共的治理模式裏，維穩永遠是第一。」
也有人引述一名大陸執業律師的說法，值得大家參考：「政府之所以無視家暴、輕判家暴，就是一個低端的維穩。因為一旦家暴男性沒辦法在家打老婆發洩，他們就會危害社會，雖然目前社會亂象多，可一旦嚴管家暴，社會問題會更多，同樣的、動保法也適用。一旦這些暴力份子沒有可以虐殺幼小的發洩點，社會就會動盪。於是，政府就一直硬性無視家暴、女性、動保，來達到低端群眾的維穩。」
在這種政權的管治下，中国大陸的愛護動物人士除了怒火中燒外，恐怕也沒什麼可以做，以阻止那些「渣孩」的惡行了。鐵拳教育？那是韓劇才發生的事。我們這些活在牆外的人，能做的事也很有限，但不妨考慮把近日這些滅絕人性的虐狗事件，以文字、圖片或影片的形式告訴全世界。
動物保護從來不是單一國家的內政。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於1978年宣讀的《世界動物權利宣言》，指出一切動物皆有尊嚴，享有生存及免受虐待的權利。當一個地方的制度無法回應普世價值，國際社會就應該關注。揭陽是中国鞋業的重要出口基地，產品大量銷往歐美、中東及東南亞，也跟多個國際品牌授權供應鏈有業務往來，如揭陽企業「亮豐達」就跟迪士尼建立了品牌授權與生產代工的長期合作關係。
近年全球企業越來越重視ESG（環境保護、社會責任、公司治理）、人權與動物福利，消費者也更關注產品來自什麼地方、由哪些企業生產。對真正關心動物權益的人而言，持續讓世界知道揭陽這宗虐狗事件，提醒眾人在日常消費中多了解品牌供應鏈、多支持重視動物福利的企業，也許比任何短暫的網上怒火，都更能促使變化發生。
今後買什麼產品，我都會留意一下是否跟揭陽有關，也希望愛惜羽毛的國際品牌（如迪士尼），關心一下自家的名字會否令人聯想到一群應該送到十八層地獄的惡魔。但願揭陽被虐殺的狗已離苦得樂，來生不要再做中国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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