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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崇銘】從陳冠中、呂大樂和香港的文化精英談起

瞥見英國布里斯托大學陳冠中和呂大樂的對談,既是《號外》創刊五十周年,亦追憶那一代文化人的集體去向。作為曾經出版三本關於香港世代論專著的人,我實在忍不住要乘機「抽吓水」(註 一)——副作用是:總難免予人老氣橫秋的感覺,都冇法子! 

對談與其說是聚焦1970年代、尤其是1976年《號外》創刊之初,香港本土身分文化的奠基期;倒不如說還包含了呼之欲出的潛台詞:到了19801990年代之後,這批具開創性的文化精英(包括陳呂自己)都去了哪裡?「其後」才是對談的真正焦點,亦是本文嘗試回答的問題。

嬰兒潮的黃金一代

事實上,這些被呂大樂稱為第二代人、也就是香港本土初代的文化精英,黃金期大概只有1976-1985的短短十年(如果計埋後續的「阿叔話當年」,自然可以維持很長很長的時間!)。正如陳冠中開宗明義指出,創辦《號外》乃是受歐美小報文化影響,乘載著左翼、反戰和hippies等精神;但1976年正好亦是一個轉捩點,不但四人幫倒台,中港兩大的學運風雲驟變,香港亦開始步上文化和財金之都的坦途。

對談中最經常提及的名字,如已故的丘世民和趙來發,其後成為香港大眾文化的骨幹人物(趙離世前的幾年,我還曾和他在《明報》短暫共事過);就如陳冠中說,《號外》也很快被冠上yuppies的標籤,他本人則往電影圈發展去了。至於呂大樂、葉健民(對談主辦者)和已故的曾澍基等人,則快速轉戰至擴展中的學術界(另一文化大台)。在香港文化和經濟的起飛期,實在很難懷疑主流體制的吸力能有多大。

當然,如呂葉曾幾位,亦曾經是新興的政治大台——論政團體滙點的骨幹成員(因此我亦和他們有過一些交集);但幾十年後回看,顯然易見的是,當滙點急速步向參政之路,文化精英大都已經退居二線,換上了那些深耕社區運動、願意「把手弄髒」的人——說得直白一點便是職業政客,並且背負著後人「民主回歸派」的指控,歷久不衰。

區運相對於學運和社運,可說是差之毫釐、繆以千里,下文續談。

剛好就在同一階段,不少人覺得香港的電影新浪潮,如許鞍華、嚴浩等已經無以為繼,徐克去了主流商業的世界,「第二浪」如關錦鵬、張婉婷等則變得工整精緻得多;即使是在電視(大)台,擁有文化貴族氣質如許冠傑、張國榮的,亦不再復見——代之而起是以市井形象示人的梁朝偉、周星馳。

那一代的文化、社運和區運中人,經常曝光而又歷久不衰的,我首先想到的是馮可立(已於幾年前與世長辭)、Q/Q爺(常見他在網上大談飲食)、張燦輝和區龍宇(到了外地仍筆耕不斷)。當然還可找到有一些其他名字,在此不贅,但就肯定不會太多了。

嬰兒潮陰影中的一代

至於我們這些較嬰兒潮晚生10-20年的,便顯得格外平庸和毫不起眼——這和歐美關於X世代的描述,可說大同小異。但其中也有一些較為突出的人物,例如1964年出生的戴耀廷。在後來的佔中三子中,他比陳健民年輕五年、比朱耀明年輕廿年。但自1986年起,他已經成為學界基本法諮委——側面反映了無論你的政治立場,在那個年頭,還是可能和「中方」有傾有講的。

當然,整個世界在1989年反轉了過來——就連諮委秘書長梁振英也成了反共旗手!戴耀廷其後轉戰到學術圈,不少學聯同代人則加入了新興的政黨,擔任了上一代政客的助選團成員——並且可能一當便是十幾廿年!我個人雖然也曾助選,並一度被說參選,但畢竟由於性格不合而淡出,倒不曾面對過類似「上位無門」的困局。

事實上,我最早接觸的政團不是滙點,而是太平山學會,現在不知還有多少人會記得呢?僅有的記憶包括上過他們灣仔的會址、見到何俊仁;不過何很快便加入了港同盟,太平山學會也就不見了。另一個重要印象是:該會雖然是根正苗紅的民主派,但也不乏鄉事會、街坊派等的成員,予人感覺是相當的大雜燴。

1994年民主黨成立,就連滙點亦成為歷史陳跡了。而我印象最為深刻的,是當年不少滙點成員皆踢足球,主場是大埔廣福道(即宏福苑對面)。他們之中不少都是前述那種文化精英,民主黨成立後便都徹底淡出政治了。而我則在踢球時不小心脫骹——同年剛和香港民主運動「失諸交臂」——對不起,這只是一個爛gag而已!

當然,一雞死、一雞鳴,也有不少同代人加入民主黨,並且扮演過舉足輕重的角色,不過能夠堅持下去的好像沒有幾個。那些繼續關心政治的,當年或許仍可在不同的文化大台上找到位置——就連比我年輕十年的一位「後輩」,都可以在《壹周刊》做到中上層位置。現時不少仍然活躍的KOL,撇除那些年近八十、半途出家政治的,年齡和背景也相當接近。

從2003的分水嶺、有大台到冇大台

無庸多言,1997年後踏足社會的「後輩」,大多數便沒有那麼幸運了。呂大樂最廣為人熟悉的「上位論」,正是指向2003年「七一大遊行」的一代——「上唔到位」,上街去也!回想起來,我讀書時也看過呂的學術專著——上一代中產在市場「買乜都有」,也就懶得上街(或參與政治)去了!好不簡潔直白的唯物史觀!

當然,那年頭被稱為「八十後」、或呂筆下的第四代人,到底是因為什麼群起上街,現在大概已經有所公論了。他們並沒有承繼傳統的社會運動,而是開拓出新文化和新社會運動,對此多年來已有大量研究,在此不贅(註二)。我反而想提出三點額外的觀察:

一、那些年學聯和學生會的參與度較低,組織上街的更多是已畢業的大學生。事實是自1990年代,香港學運便長期陷入低潮,在社運的角色愈來愈趨邊緣化;

二、在天星皇后碼頭、囍帖街、菜園村等早期運動中,基本上都是以本土社區為基礎的,同樣願意「把手弄髒」的大不乏人,但大部分卻並不是以選舉為導向;

三、那亦是一個紙媒江河日下的年代,各類網絡媒體則方興未艾——不少積極參與者既扎根社區,又具備高度的文化觸覺,例如不少都和《獨立媒體》有關。

或許可以說,這一代「動腦」的水平都很高,和1970年代末那一代本就不遑多讓,但對香港長遠發展卻擁有更宏大的理念。與此同時,他們「動手」的能力就更強,能將宏大理念結合本土社區的實際情況——上一代是否也有這種融會貫通的精英?我更多聽到他們說成長自屋邨——不過,也就很快已經告別了屋邨!

可惜這一代生不逢時,際遇也就差天共地。從2009的反高鐵、2012的反國教到2014的雨傘運動,社區議題不斷被中港矛盾淹沒,本土議題讓位予迅速膨漲的排外思潮;左右之間的政治分野固然可以辯論,但描述是否合乎事實卻愈來愈難辨清。我自己作為土地運動的第一身(亦是最年長的一批)參與者,自有切膚之痛的體會。

與此同時,鋪天蓋地的網絡影音和文字資訊——當然亦蘊含一定的知識和文化元素,通過智能手機滲透到生活的每一個環節,但同時又急步向美國巨企的少數平台集中。傳統的新聞、電視和電影等文化大台,則完全失去了既有的聚焦能力,自不待言。

而在雨傘運動中扮演主要角色的「雙學」,似反映學生運動再重新走到台前,但很快又陷入「拆大台」以至「冇大台」的混沌中。香港民間似乎也湧現很多新的政治和文化論述,但就更易淹沒在社交媒體眾聲喧嘩之中。到了2019年前後,固然仍不乏捕捉時代變局的各種努力和嘗試,但必須坦白承認,均已難再刻印在我的記憶了。

區判、文化精英與象徵秩序

執筆至此,思緒忽然飄回近半世紀前的一部巨著:《區判》。此書法文版出版於1979年,英文版於1984年問世,幾可說是二十世紀末最重要的社會學著作之一。全書厚逾千頁,行文艱澀曲折,直到近年才有較完整的中文譯本。然而多年前初讀之時,雖然似懂非懂,卻又忍不住一頁接一頁地追看下去,那種尖酸抵死過癮的感覺,竟有點像讀《鹿鼎記》的痛快。

說穿了,《區判》的問題意識其實極為簡單:文化資本如何與經濟資本進行角力。自此書出版以後,「文化資本」(cultural capital)幾乎成為社會學最常用、也最具穿透力的概念之一。

若沒有記錯的話,《區判》的研究背景主要是二戰後的法國,尤其是巴黎。當時高等教育迅速擴張,經濟結構逐步邁向後工業化,文化產業與知識生產空間大幅開放。對布迪厄及其同代人而言,這是一個機會大量湧現的年代——某種程度上,與陳冠中及《號外》所處的歷史情境頗為相似,只是時間上略早10-20年。

布迪厄在書中指出,在後工業特定的治經濟體制下,經濟資本始終佔據主導地位,但文化資本的重要性亦不斷上升。新興的文化生產者,一方面與傳統(經濟)資本家競逐資源與地位,另一方面亦試圖晋升、取得認可甚至融入其權力結構。然而,文化生產者內部絕非鐵板一塊——剛好相反,內部競爭往往比對外競爭更為激烈。誰能在眾多競逐者中脫穎而出?又是憑藉何種策略和路徑?

文化資本不僅有「多寡」之分(例如教育程度的高低),更有「性質」之別:傳統與前衛、高雅與大眾之分,正是布迪厄筆下的象徵秩序的重要競技場。對布迪厄而言,傳統與高雅文化固然長期由統治階級壟斷,但前衛與大眾文化的市場亦迅速擴張。它們往往源自反建制的「反文化」(counter-culture),然而一旦取得影響力,卻又極易被統治階級吸納和轉化,佔據象徵秩序中的策略性位置。

《區判》成書之際,正值大眾媒體方興未艾之時:電視、電影、電台與流行音樂迅速普及,文化產業的規模與影響力同步擴張。相比之下,陳冠中提及的歐美小報文化,由於對象較為邊緣和小眾,其發展潛力反而逐漸受限。那是一個機會廣泛開放的年代——在香港稱之為「黃金十年」,並不為過;對那一代而言,各行各業皆存在向上流動的實質可能。

然而,若將時間軸推進至1990年代中後,情況便出現了關鍵性的轉變。表面上看,文化產業似乎變得更加開放:高等教育進一步大幅普及,創作工具與網絡平台大幅降低門檻,幾乎任何人都可以「進場」。但與此同時,另一種更深層的收縮卻悄然發生——那就是對「持久認可」的競逐,變得前所未有地困難。

換而言之,當代文化產業呈現出一種弔詭的雙重結構:進入的門檻愈來愈低,但象徵秩序的權力卻愈來愈鞏固和集中。其原因至少有三:一,文化生產者數量爆炸式增加,導致注意力成為最稀缺的資源;二,網絡平台與演算法壟斷了分配機制,但運作方式卻完全是黑箱作業;其三,傳統中介制度(大眾媒體、正統學院、出版體系)逐漸弱化,令原本較為穩定的象徵秩序,轉為短期而不穩定的曝光循環。

在這樣的條件下,文化生產者競逐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激烈——只是其形式已由過往的制度性競逐,轉為高度流動且不穩定的注意力競爭。過去那種可以透過時間累積、逐步鞏固的策略性位置,如今愈來愈難以維持;取而代之的,是瞬間爆紅與迅速消散的浮動循環。

如果說布迪厄所描述的,是一個可以透過文化資本逐步晋升的場域;那麼當代的文化世界,則更像是一個不斷開放入口,卻同時收緊出口的系統。人人都可以參與,但真正能夠被記住的人,反而愈來愈少。

起跑線vs.全過程的機會平等

在我移居加拿大之後,五時三刻總會聽見上一代人細說當年,說自己如何胼手抵足、辛勞半生……終於可以修成正果、安享晚年(上刪1000字!)。這除了反映那些年上流機會普遍存在,亦反映在即使不同社會文化背景下,機會平等——就正如當年文化精英能夠集體告別屋邨——早已初步全面實現。

當代文化產業進入的門檻大幅降低,豈不意味普遍社會的機會平等進一步大幅提升?假如機會平等被定義為起跑線的平等,那當然是大幅提升了;但假如機會平等的定義,顧及從起跑線到終點線之間的全過程,那麼結論便顯然會截然相反。若再加上宏觀社會上流空間的普遍收縮,則新一代面對競爭處境的惡化便可想而知。

然而,若我們的公平或平等觀念,仍舊停留在上一世紀,聚焦起跑線的機會平等確是有所提升,便難免予人一種錯覺,是社會普遍為新一代創造了更多機會(註三)。這種觀點其實並沒有錯,但卻顯然是嚴重的以偏概全,忽視了到達終點線前的全過程,正如何到處散播新的不平等——而前述文化產業和知識生產空間的雙重結構,便很能清楚說明這種轉變的底層邏輯。

與此同時,假如新興的文化生產者涉及經濟資本的競逐,則自然構成「上唔到位」的客觀論據;但如上所述,布迪厄往往更強調文化生產者的內部競爭,「區判」更多發生在市場經濟以外的空間,爭奪的是政治和文化發展方向的詮解權,和經濟資本的關聯反而微乎其微,如此「上位論」便頓顯捉錯用神。

事實上,正如我在出版剛好廿周年的《香港的鬱悶》中,早已明白無誤地指出:「欠缺客觀的政治和經濟基礎,新生代要突破嬰兒潮——Bourgeois 或曰Yuppies的文化霸權,實在是談何容易。在策略而言,新生代的確需要更多Bohemians激情和反叛的養份,但這些素質卻不能依賴靠市場力量來培養,否則很可能立即破吸納為Bourgeois秩序的一部份,變成大企業流水線上的一份子,就如SundayBobos廣告一樣。弔詭的是,香港亦沒有足夠的非市場空間,令富創意和突破常規的文化素質滋長壯大,形成自威一格的次文化體系。」

我當時嚴重忽略的卻是:香港以至全球其實皆擁有極多「非市場空間」,只是均不足以「令富創意和突破常規的文化素質滋長壯大,形成自成一格的次文化體系」,如此而已。

在人工智能時代,祈盼新秩序……

在此仍大可引用葛蘭西的金句:「舊世界正在死去,新世界正挣扎著誕生:在此期間怪物横行」——舊世界指「有大台」的版、電視、電影、電台與流行音樂等大眾媒體時代,新世界則指「冇大台」、網絡平台、文化產品井噴和注意力稀缺的時代——悲觀地說,後者永遠再也無法建立新的象徵秩序;樂觀地說,只是新的秩序仍「正挣扎著誕生」。

千萬不要忘記:現時我們每天花數小時很可能就是大家均正在看的)網絡平台,無非都是中美科網巨企的產品,背後皆涉及兩國政府千絲萬縷的關係。百花齊放的文化產品和知識生產空間,不過是公諸世人眼前的表層現象;背後仍存在全黑箱作業的演算法,以至巨大政商利益深不可測的盤算。作為數碼產品的消費者——以至生產者,我們對身處的網絡環境其實所知甚少。

進入AI狂潮的時代,生成式人工智能進一步取代傳統平台,運作方式就更加難以測知——ChatGPTGemini提供貌似客觀中肯的文案,天知道它們如何篩選龐大的後台數據?如何千挑萬選餵飼給用戶的答案?隨著虛擬與真相的界線愈來愈模糊,用戶更逐步難以辨清到底何謂虛假、何謂真實……但在人工智能超級強大的功能下,我們都甘願選擇臣服於它的操控,不再追問神奇力量背後的權力結構。

或者可以說,在當代的文化產業和象徵秩序中,文化資本只佔據看似自由開放的最表層;往下深掘才知不過是經濟資本堆疊的幻象,文化生產者完全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再往下更可能是無法洞悉的政治資本操作——事實上,在虛擬真實的年代,不要說威權以至極權得到鞏固,自由民主的根基亦已動搖——這些看似由所謂「市場失效」所帶來的秩序失控,其實全都建基定的治經濟體制之上,很有可能只是統治階級和精英權貴的操弄結果。

這是個全球頭號的大問題,也不是簡單三言兩語便能說清。個人倒是傾向相信,唯有在高質資訊、知識和文化的基礎上,民主才能避過扭曲和變質的厄運(或許有人會認為:這是對哈伯馬斯「溝通理性」的「愚忠」吧!);反過來說,網絡平台亦必須透明化、問責化以至民主化,才能遠離精英權貴的利益綑綁。唯其如此,「舊世界才會真正死去,新世界才能真正誕生」,否則便只剩下無間斷的「怪物横行」。

我當然沒有萬應靈丹,但上述種種,皆在即將出版的新書Demotopia: an exploration of democracy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2026中,戮力盡心加以疏理分辨,務求對這些「時代之問」,帶來一絲半點的反思。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期待你我一同踏上求索之路。

註一:我曾出版過那三本書,包括《香港的鬱悶》(2006)、《80前後》(2010)和《這一代的鬱悶》(2015),大致是第四代人活躍於學運/社運的年代。

註二:可參閱較新的《香港社運口述歷史計劃》(2025,我在那裡曾經談過的話題,在這裡便不再複述了。

註三:我研究人工智能近十年,接觸大量「科技製造新的社會不平等」的文獻,卻鮮有觸及「科技製造機會平等幻象及其幻滅」的研究。


作者:鄒崇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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