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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葉榕人道支援基金】鐵窗內錯過至親最後一面 手足出獄寫散文梳理鐵窗歲月

每個人在看待自身苦難記憶,對如何走出谷底都有獨特想法。在過去細葉榕訪問過手足之中,有人的生活周遭與牆內時光交織得密不可分,承着傷痛前行;亦有人選擇抽離,吿別過去生活、事業再重新出發。Eric(化名)從被捕、入獄一路經歷種種人生轉折後,對如何生活帶着一番新體會,再換個方式把這段沉重記憶梳理。

要回溯2019年被捕當下,Eric憶述,被捕當日與過去參與抗爭時不同,彷彿心底裏拒絕走上前線。縱使心中十萬個不願意,雙腿仍不自覺走到示威現場。大街上兵荒馬亂,警察突然湧出,多名示威者遭制伏,Eric亦為其中一員。他被撲倒時,還一度嘗試扶起身旁「手足」,豈料卻是從死角衝出來的防暴警察,前線生涯宣吿終結。

對於被捕,Eric起初未有太多感受,形容當日走到前線與被制伏過程「幾搞笑,幾戇居」。然而,由押往警署至帶上庭的五十多個小時,到原先非法集結被改控嚴重許多的暴動罪,Eric心境從一開始仍然對案件抱樂觀,逐漸見到司法系統崩壞,社運案件一律從嚴判刑,繼而面對事業與家庭等各方面劇變,壓力乘倍數增加,最終在入獄前引發抑鬱症狀。

眼見法庭再無公義,Eric選擇取消保釋提早服刑。大批社運案件於疫情期間經積壓後,導致某段期間遇到同因社運案入獄囚友機會大增。在最初抵達指模房到被派新人組階段,大家同聲同氣互相幫助,避免了許多麻煩。不過,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Eric再次以「好戇居」描述當時倉房內山頭林立境況。

地下秩序可怕之處並非不同派系爭鬥,而是當出現權力階級之分,理念相近的人亦會在高壓環境下演變。Eric曾待過幾間院所之中,古惑仔乘機混水摸魚,向沒有經驗的囚友苛索香煙、零食屬等閒事,讓他心煩的,是目睹同期數囚友埋堆,一旦形成小圈子,便令氣氛轉差。他説到「最初都係古惑仔玩吓針對咁,後來人多出現小圈子,無啦啦會有人講你壞話,成件事好奇怪。」

Eric轉到其他院所後,換來遠離複雜人事氛圍,給予Eric有足夠空間,反思一直以來所過的生活,生命中的各項追求,以及人生的意義,「喺入面多咗好多時間做其他嘢,例如可以不停睇書咁,做到想做嘅嘢。呢種時間如果用得好,好多人可以好有得着。」

這樣聽着,彷彿這場橫禍對Eric而言也談不上太壞,但所謂得與失,我們外人又豈能輕言評斷。電影《無間道2》中,傻強有一幕哭訴着「你知唔知咩係坐監?坐監就係死老豆都唔俾你出去拜嘛。」失去自由的代價是甚麼,是代表着即使親人離世,你都無法見最後一面作別。不幸的是,Eric卻要經歷一次這樣遺憾。Eric姑母小時候負責照顧他,一直疼愛有加,遺憾在他被囚期間因病離世,Eric恰恰錯過了與對方道別的機會。Eric形容,縱使隔了一段時間,在梳理這份情緒時,仍然有着複雜、想不通的地方。問到有沒有感到後悔,Eric語氣中沒有帶着憤怒,沒有過份沉溺於痛苦中,就簡單一句「件事發生咗,令我行到今日嘅模樣,就係咁。」

情緒總要找到出口,在囚期間Eric除了戒掉煙癮,開始健身以外,在回到牆外後,他選擇我手寫我心,用文字整理牆內歲月。述説個人在囚經歷、爭取議題關注、紀實、控訴等題材,過去曾見於香港文學作品中,Eric將個人經歷結合創作元素寫成散文,用以抒發感情,紀錄這段難為外人道的時光。

至於未來,Eric放手原有事業,出來後選擇轉行踏上另一條路,目前有意修讀與工作內容相關的碩士學位。在細葉榕接觸過的手足之中,了解眾人申請基金前會有那些顧慮,國安大法風險固然居首,將珍貴資源「留返俾其他更有需要嘅人」不絕於耳,Eric亦如是。這份我為人人精神固然可貴,但手足亦常常忘記,自己正是那位有需要的人。直至服刑完結,Eric由於身體欠佳,加上預視重建事業需時,在權衡輕重過後,最後提交申請並獲批。

談到細葉榕提供每月經濟援助,對Eric這種有相對穩定收入的手足來説,每月數千元未足以戲劇地扭轉他們生活,但回想起出獄初期甫獲批資助,日常使費毋須每每思前想後,亦不用依賴家人支援,頓時減輕心頭重擔。這份小小安心,正是細葉榕希望能為手足所做到。

由被捕後到服刑前,Eric經歷了高低起伏,與伴侶吿別,結束一手創立的事業,更要承受摯親患病打擊。除了倒數還剩多少時間方可重獲自由,牆內強制暫別原來生活方式,事業暫吿一段落後,他得到的是一個檢視自己人生的機會「喺入面可以令自己諗清楚好多嘢。原來生活可以係好簡單,可以好平淡。」

插畫:@lumlilumlong
文:Vicent Vega
編:@mingyeung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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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不能説的名字

Eric剛進牆內時刻,正值社運案件判刑高峯期後段,若然對當時景況仍有印象的話,大批社運案被吿接連「泊正」及等待刑期。可是,整合籌措資源平台、囚權關注組織、個體卻接二連三被針對噤聲,牆外物資、金錢援助一度陷入乾涸,情況嚴重影響部份服刑手足。所幸的是,他們基本物資所需,在嚴峻關頭未見匱乏,但面對出獄後生計未明,則各有各惆悵。

牆內資訊極度封閉下,申請人道援助基金渠道自然難以傳遞,若然家人好友未能好好支持,要計劃重新開展生活,自不然面對更多難關。而偏偏,僅在懲教耳目之間提到人道援助、外界支援、資助私飯等,卻足以惹上麻煩,成為政權重點監視對象。

Eric申請細葉榕援助的路途可謂崎嶇滿途,最初透過同倉口耳相傳,得悉人道支援存在,惟獨牆內對相關資訊敏感程度,卻超乎他起初想像。自從在某場合提及過後,換來的卻是懲教署盛情招呼,在接下來牆內期間曾被問話,甚至轉倉後依舊被針對,包括職員旁敲側擊,試探關於申請基金虛實。

或曰,既然已經重獲自由,照道理懲教再也不能對Eric做甚麼。然而,今時今日遍地瀰漫着恐懼氣氛下,一旦遭受過這種滋擾,心理壓力並非單從走出牆內便能化解。

鐵窗內一個名字都能引發如此大反應,也是在提醒我們到底現實有多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