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香港之後,我成個身分係消失咗,過去累積嘅經驗同人脈都用唔到,就連當年對公民社會、對社工行業的憧憬都唔係好記得。」
我和 Y 的相識,始於台灣一間港人酒吧的 open mic。那晚,他被朋友們圍坐在中間,眾人起鬨著要他上台獻唱。我已經不記得他唱了什麼,可能是張國榮或 Beyond 之類——總之是滄桑而深情的老派廣東歌,每句都帶著不合時宜的厚實震音。唱畢,他又端著酒杯,在各桌之間穿梭、寒暄、碰杯。
而我最常遇見 Y 的場合,也同樣是這家港式酒吧。他會穿著背心,拎著兩瓶豆漿,以及從超商買來的健康餐盒,再點一杯啤酒,然後再一杯,然後是很多很多杯。
Y 曾是香港註冊社工。大學畢業後,他在多間社區及勞工相關機構工作,主要負責支援失業人士重返職場。在職工盟,他替人修改履歷、模擬面試、講解勞工法例,也陪同求職多時的人一個一個去見僱主。服務對象橫跨不同群體,包括在產業轉型中被淘汰的中年工友;體力與學歷都不如人的長者;人生地不熟的新移民;以及各種「不合時宜」的弱勢勞動者。
在制度內,Y 是一名需要追進度、交報告、完成指標的員工。行業長期人手不足、資源緊絀,機構每年都要重新申請經費,助人工作被不斷拆解成一個又一個可量化的「成果」。Y 說,自己不願當管理者,因為那意味著更多行政、會議與數字,也就意味著更少時間與真實的人相處。「我寧願留喺前線,」他說,「所以每次一去到要升做管理層,我就會走,到依家都冇一份工係做超過兩年。」
在制度之外,他可說是公民社會的全職參與者。回溯至大學時期,Y 在校內老師與基督徒社群的影響下,逐漸關注公共議題。在反高鐵運動中,他首次真正走到街頭,參與集會、街站與宣傳工作,進入公民社會的行動網絡。
之後數年間,Y 持續出現在不同社會運動現場,包括碼頭工運、五區公投及反國教運動。相比學生會或組織內部的政治,他更常留在前線與社區層面,負責支援、動員與後勤工作。雨傘運動期間,他長時間在金鐘一帶出入,協助照顧長者與學生。運動結束後,他沒有退出,而是繼續在不同民間團體與社區組織之間流動。「我冇諗過要有固定組織身分,」他說,「通常都係邊度需要人,我就去邊度。我好少出名,但圈內人都會知我係邊個。」
這種沒有名銜、卻長期在場的參與方式,在 2019 年成為主流。運動初期,Y 仍然以相對機動的方式出現在不同現場:街站、集會、清場後的街頭,哪裡需要支援,他便往哪裡去。
直到七月中,他開始加入「守護孩子」的行動,角色才逐漸變得明確。多數時間,他留在衝突邊緣的位置,陪同未成年人求醫、協助家長尋人、安撫受驚的市民,亦在警方推進前後嘗試充當緩衝。這些工作既不屬於任何正式編制,也沒有清楚的分工,卻需要敏銳的判斷,並承擔被捕風險。
這樣的風險,在理大圍城時浮上檯面。當時,Y 與其他前線支援者陪同一名受傷的未成年人,暫避在校內的醫療設施中。圍封之下,進退失據,人群被迫分散,少年最終與他們失去聯絡。
本來,他與隊友找到一條生路,有機會自行離開。但隊友回頭,問了一句:「咁其他人點算?」兩人於是折返。其後,警方到場,仍留在現場的人被指涉及暴動,一併被帶走。
Y 清楚記得被押上旅遊巴到警署的每一幕:眾人被要求更換衣物,換上印有「I Love HK」字樣的白色上衣。警員逐一登記資料,問他讀過什麼學歷,卻在筆錄上把「碩士」錯誤寫成「石項」;又反覆追問他這個年紀「點解會喺度」。
「佢哋啲問題唔係真係想了解我,」Y 回想,「佢哋有一個預設,係覺得所謂嘅暴徒一定係被煽動、不學無術嘅𡃁仔,所以當佢哋見到我有返咁上吓學歷、年紀又唔細,就會不斷追問點解你會喺度。」
2021 年初,警方開始拘捕與理大事件相關的人士,他清楚知道自己已不可能置身事外。於是,他來到台灣尋求庇護。
離開香港之後,他感到一種突如其來的空白。與此同時,香港的公民社會在高壓下迅速瓦解。身分、地域與政治環境同時轉換之際,他過去在香港累積的專業經驗與人際關係,幾乎全無用武之地。
「離開香港之後,我成個身分係消失咗,過去累積嘅經驗同人脈都用唔到,就連當年對公民社會、對社工行業的憧憬都唔係好記得。」
經由台灣社運前輩引薦,Y 開始參與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的相關社會工作,支援當事人及其家屬。對他而言,這個場域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歷史與制度背景;熟悉的,則是作為社工的陪伴工作——如何在不替當事人說話的前提下,承接那樣沈重的情緒與經驗:恐懼、失語,以及長時間被壓迫後的斷裂感。
然而,這份熟悉逐漸成為另一種負擔。當對方談及被捕、被監控、被迫噤聲的經驗時,他往往在敘述中聽見與香港近年發生的事情重疊,卻也很清楚,自己不應該將這些感受帶進工作之中。「對我嚟講係二次創傷。」Y 形容那是一種雙重的靜默:自己不會主動提及自身經驗,而對方也未必準備好說出自己的故事。
在這份靜默之中,他心裡反覆浮現的,卻是一個無法開口的問題:「咁我呢?」同樣作為政治受難者,他卻找不到一個位置,去安放自己的經驗。
後來他離職。他逐漸發現,台灣的制度對社工專業的理解與期待,與他過去的經驗之間存在明顯落差。「台灣唔係咁尊重社工呢個行業,」他說。大量行政工作與 KPI,讓陪伴與判斷被淪為程序作業。即使做了十幾年社工,在這裡能換來的薪資,折算下來也只有一萬港元左右。
接下來的一整年,Y 幾乎無所事事。這也是我在酒吧認識他的時候。酒吧是一個不需要說明身分的空間:不必回答在做什麼,不用解釋為何停滯,也沒有哪裡非去不可。在這個聚集著在台港人的場域裡,在音樂與酒精之間,他短暫回到熟悉的語言與角色之中;而在酒吧之外,屬於他的那個身位,始終沒有出現。
「但我知道唔可以再咁落去,始終都要搵食,個人都要有啲嘢做。」他這樣說。而成為健身教練,並非因為對健身行業有長期興趣,也不是因為外形或體能條件特別突出。這個選擇,更像是在可行選項逐一消失之後,留下來的一條現實路徑:不需高度語言脈絡、不仰賴在地人脈,有明確證照與入行流程,至少在制度上,仍能容納一位外來者。
他曾以為只要願做願捱,健身教練的收入應不至於低於一般基層正職,至少能勉強跨過在台居留與入籍所要求的最低工資門檻。真正開始工作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對這個行業的想像,仍然過於理想化。
入行之後,Y 才逐漸看見這份工作的消耗。在台灣,多數連鎖健身房給教練的基本收入等同最低工資(台幣 $29500,約為港幣 $7200),其餘收入則取決於成交與續課。每日要不停打電話,拉人試課、推進銷售,付出的精力與回報卻不成正比。新晉教練的收入普遍不穩,能達到較高收入者,往往已累積穩定客源,或具備承受長時間高強度銷售的條件;對於缺乏在地社交網絡、同時承受身分與時間壓力的人而言,起步尤為艱難。
做了半年下來,即使在業績最好的時候,他的月入也只有三萬多元新台幣(折算不到一萬港元),在台北難以維持生活,更無法達到入籍所要求的最低工資門檻。
更讓他難以承受的,不只是收入的不穩定,而是整套工作邏輯的轉換。Y 是在香港公民社會的脈絡中長大的,長年在社區與運動現場,他習慣把關係建立在信任與時間之上。他說:「我從來唔會叫人做 case,因為呢個詞本身就嚟自商業社會」,但在健身房裡,一切都必須被迅速換算為績效與成交。原本用來陪伴與理解他人的社工專業,也被迫轉化為銷售話術。
Y 跟我說他想轉行。「我一路以嚟返工都唔只係為錢,」他說。對他而言,工作至少應該回應某種價值,而不只是完成指標、換取收入。當每天的勞動只剩下推銷與成交,他愈來愈難從中辨認出自己的價值。有時抬頭看向鏡子,他看見自己雙眼裡的疲憊與空白,與記憶中的自己已相距甚遠。
他很清楚,自己已經沒有太多試錯的空間。「我就嚟四十歲,容錯率其實好低。」年齡、身分與時間步步進逼,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收入是否穩定、身份能否延續,滲進日常生活的每個細節,成為無法關掉的背景噪音。
關於能否取得長期身分的焦慮,逐漸反映在作息上。夜間睡眠時間明顯縮短且斷續,頻繁醒來後難以再入睡,失眠成為常態,長期的疲憊亦開始侵蝕他的日常生活。
在現實壓力難以消散的日子裡,酒吧成了他少數不必交代去向與未來的地方。Y 最喜歡的電影,是《英雄本色III:夕陽之歌》。有時在酒吧的 open mic,他會唱那首同名的歌。燈光昏暗,麥克風偶爾失真,他把歌唱完,走下台,回到原來的位置。
「奔波中心灰意淡/路上紛擾波折再一彎/一天想/想到歸去但已晚。」
人們偶爾抬起頭來看他,給他掌聲;然後下一個人上台,週而復始。
插畫:@sidelee.studio
文:G
編:@mingyeung_
【採訪後記】
像 Y 這樣的人並不少見。他們並非不願工作,也不是沒有能力,而是正卡在身分轉換、制度落差與現實生計交疊的縫隙之中。人道支援的募款,正是為了在這段過渡期間,提供最基本而必要的支持,讓這些仍努力留下來的人,能夠捱過生計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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