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香港新聞，才知道保安局用納稅人的錢製作了一個「炒冷飯」的電視節目，叫《國安檔案解密》，還找來一個以喝尿聞名的主持人。我珍惜生命，當然沒看節目，但從報道得悉第二集主題是「羊村繪本案」，心想事隔五年，保安局還念念不忘，提醒大眾有那幾本童書，我又怎能不稍盡公民責任，為這個「国安」議題補充幾句呢？
在節目亮相的警務處国安處總警司李桂華，形容涉案繪本是「針對小朋友而製作的反中亂港煽動文宣」，並以《羊村守衛者》為例，指書中講述披着羊皮的狼到村中把羊統統吃掉，然後佔據那地方，認為兒童「會被牽引認為自己係故事中嘅羊，而中華人民共和国同特區政府就係想傷害佢哋嘅狼」。
根據李桂華的国安邏輯，凡是會「牽引」小朋友代入故事角色、繼而對當權者產生負面聯想的書籍，應該都有煽動意圖。那古希臘的伊索，恐怕要被追封為「反中亂港（或亂希）祖師爺爺」了。且看這篇流傳兩千多年的煽動範文〈狼與小羊（Λύκος καὶ ἀρήν）〉：
「狼看見小羊在河邊喝水，想找個合適的藉口吃掉牠。站在河流上游的狼，指責小羊說：『你把水攪渾了，害我不能喝。』小羊回答：『我只是用唇端喝水，還站在下游，不可能把上游的水攪渾。』狼另找藉口指責：『可是去年你辱罵我的父親！』小羊回答：『去年我還沒出生。』狼便說：『就算你辯解得頭頭是道，我難道就不把你吃掉嗎？』說完，就把小羊吃掉了。」
這個狼與羊的經典寓言，簡直是對「羊村繪本案」判決的完美諷刺。在古希臘文版本中，結尾是這樣寫的：「這個故事說明，對那些存心冤枉他人的人，任何合理辯解都毫無作用（Ὁ λόγος δηλοῖ ὅτι οἷς ἡ πρόθεσίς ἐστιν ἀδικεῖν, παρ’ αὐτοῖς οὐδὲ δικαία ἀπολογία ἰσχύει）。」也難怪羊村繪本的作者有冤無路訴。
後世的譯者詮釋這則寓言，更一個比一個「政治化」。如法國拉封丹（Jean de La Fontaine）在寓言開首已為故事定調：「至強者的理由總是最好的（La raison du plus fort est toujours la meilleure）。」說明在一個強權主宰的世界裏，合乎邏輯或正義的論據根本毫無意義，因為強者（狼）總能濫用權力，以虛假的藉口去剝削或摧毀弱者（小羊）。
維多利亞時代的英譯者湯森（George Fyler Townsend），更把矛頭直指暴政，在結尾點出故事教訓：「暴君總會為自己的暴政找到藉口（The tyrant will always find a pretext for his tyranny）。」這已經不是隱晦的「軟對抗」，而是明目張膽的「政治文宣」了。小孩子讀完故事，會不會相信「強者（如政府、警察）永遠有辦法陷害我」、「政權都是蠻不講理」呢？
當然有人會反駁：伊索這故事，是叫你提防不講理的強權，並非教唆兒童對抗政府。但這正是問題所在——「提防強權」的敘事，不就隱含了「強權可以不講理」這個大前提嗎？一旦有人拿香港近年的真實案例去對照伊索寓言，那就更有煽動性了。
什麼真實案例？別的不說，只舉兩宗眾所周知、並獲法庭認證的冤案：黎智英、黃偉強只是違反租契，卻硬生生被屈成欺詐罪，服刑完畢才上訴得直；還有支聯會前副主席鄒幸彤等三人的「拒交資料案」，大眾一開始已看出控罪有多荒謬，但三人依然被国安法官定罪，待服刑期滿，才在終審庭中勝訴，還自己清白。
這群明顯坐了冤獄的被告，不就是伊索寓言小羊的現實化身嗎？至於那隻總有藉口吃掉羊的狼，會令兒童聯想到哪個永遠能為暴政找到藉口的政權，就更加呼之欲出了。相比起羊村繪本，伊索寓言流傳更廣、版本更多，對兒童「荼毒」勢必更大。為下一代的健康成長，也為国家安全着想，保安局要不要將《伊索寓言》列為禁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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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國安檔案解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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