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參選期間以「食咗飯未」迴避記者提問的江旻憓，日前在所謂立法會上，竟一本正經重提此話，還闡釋它在中國文化的深層意義。江稱「民以食為天」代表「中國飲食文化底蘊」，說：「在過去物資短缺的年代，食物是珍貴的資源，問對方一句『食咗飯未』就是最直接的關心，一種文化的習慣，承載着人與人之間的溫度。」
不因人廢言，我認為江旻憓這解釋也算合乎情理。用台語打招呼，亦有「食飽未 （tsia̍h-pá-buē）」說法。台灣史家連橫（連戰的祖父）在《雅言》解釋過「食未」一詞：「為臺人相見相問之辭⋯⋯（我先民）鑿井而飲，耕田而食，手足肼胝，盡力畎畝，猶憂歲歉，故問以『食未』，以祝其平安無事之意。」也就是說，中國平民從前因為連吃飯也有問題，才念念不忘問人「食未」、「食咗飯未」。
但江旻憓也許不知道，黨媒不太主張這樣闡釋，因為它太強調中國人「吃不飽」了。2019年6月8日，中共旗下《文摘報》刊出一篇題為「“吃了嗎”原來是鄉約」的文章，作者說：「“吃了嗎”跟惦記肚子是兩碼事，稍微關心一下歷史典籍就能發現，這句問候，象徵的不是饑腸轆轆和滿臉菜色，而是一種紳士風度。」繼而引述北宋《呂氏鄉約》的規定作證：「凡往見人，入門必問主人食否……度無所妨，乃命展剌。有妨則少俟。」
根據該文說法，「食咗飯未」源遠流長，可追溯至宋代《呂氏鄉約》；問人「食未」的原因，並非擔心對方吃不飽，而是造訪他人時，為免打擾主人，故必先問主人吃了飯沒有。這個解釋，是否馬上令「食咗飯未」顯得風度翩翩，而非「饑腸轆轆」呢？黨媒為了說好中國文化故事，當然喜歡宣揚這個解釋，但我認為「稍微關心一下歷史典籍」，就能發現引證十分牽強。
查《呂氏鄉約》原書，「問主人食否」是「見尊者長者」的禮儀，且不只問「食否」，還要問「有他客否、有他幹否」，目的是確定了主人不忙，你才入門拜訪。然而我們日常說的「食咗飯未」，不過是一般打招呼方式，其語境和意義，跟鄉約規定的「見尊者長者」禮節，根本大異其趣，怎可能混為一談呢？
以我所見，今人「食咗飯未」、「食未」這類問候語，在中國古文獻未有明確記錄，小說戲曲似也沒有。最早的文字記載，反而見於一部葡文古籍，即大約1569年（明穆宗隆慶三年）出版的《中國事物志（Tractado em que se cõtam muito por estẽso as cousas da China）》，作者為葡萄牙道明會修士克魯茲（Gaspar da Cruz）。1556年，克魯茲曾在廣州傳教一個月，後來他在書中描述了這個城市及中國的概況。
在《中國事物志》第十三章，克魯茲說中國人很重視禮節，見面打招呼，「尋常百姓的用語（as palavras de gente comum）」是互道「chifã mesão」（這是記錄十六世紀廣州粵音的葡文），意思是「你吃了還是沒吃（comestes ou não）」。但「chifã mesão」對應的原語是什麼呢？這個問題，似乎一直沒有人圓滿解答。
克魯茲的書，1999年中国工人出版社出了一部中譯本，收錄於《南明行紀》，譯者何高濟。何高濟把「chifã mesão」翻譯成不倫不類的「食飯未晒」，莫名其妙。「chifã」肯定是粵語「食飯」，較費解是「mesão」——「me」音近「未」，但「são」是什麼？我猜是「食呀」快讀，全句即「食飯未食呀」。或許那「s」音屬誤記，全句只是「食飯未呀」。
無論如何，克魯茲修士的書證明了「食咗飯未」至少可上溯至大明。克魯茲認為，中國百姓之所以用這種方式打招呼，是因為「對他們來說，此生一切福祉歸根結底都關乎吃（todo seu bem nesta vida se resolve em comer）」——這似乎不是一句讚美。值得留意的是，他強調「食飯未」是「尋常百姓」用語，以區別於後面說的「有點體面的人（homens que têm algum primor）」。換言之，當時中國有教養的人其實不講「食飯未」。
當然，如今時移世易，「食咗飯未」並非只有三餐不繼、缺乏教育的草民才講。即如中国人民大學法律碩士江旻憓，就最喜歡把這句話掛在嘴邊，還創意爆燈地靈活運用，為它賦予了十六世紀來華傳教士做夢也沒想到的意義——任何你答不出或不想答的問題，答案都是「食咗飯未」。例如你問江旻憓：「聽說你已完成放棄加拿大護照，那是否等於放棄加拿大國籍呢？」她可答：「食咗飯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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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Yahoo財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