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香港法院裁定69歲的郭賢生——被指「勾結外國勢力」而遭通緝的郭鳳儀之父——「處理指明潛逃者財產」罪成。這是2024年3月所謂「23條」生效後，首宗「潛逃者」在港家屬因處理家庭資產而被定罪的案件。法庭的裁決，可視為一種透過「連坐」以實行跨境鎮壓的手段。
稍為回顧一下案件背景，你就知道裁決有多荒謬。1999年，郭賢生為年僅兩歲的郭鳳儀在AIA買了一份「升學儲蓄」保單，之後供款十幾年，累計有1萬多美金。這原是很單純的家庭理財計劃，跟所謂「国家安全」風馬牛不相及。到了2015年郭鳳儀年滿18歲時，保險公司曾向她發出權益轉移信，但郭鳳儀從未簽署。
2023年郭賢生辦理離婚時，仍將這份保單列為個人資產，可見他始終認為這筆錢歸自己所有。到了2024年12月，政府正式刊憲將郭鳳儀列為「23條」下的「指明潛逃者」，相關禁制機制隨即啟動，這份保單忽然成了法律上的「非法」資金。2025年1月，郭賢生打算退保取回供款，於是聯絡其保險代理鄭蔚儀。鄭非但沒提醒客戶有法律風險，反而教唆郭代女兒簽名，涉偽造文書。
後來鄭蔚儀向国安處舉報（因此警方豁免起訴她欺詐及偽造文書罪），導致郭賢生在2025年4月被捕。他在警誡下坦言知道女兒被通緝，但強調保單由他供款，認為有權「cut 咗佢」取回自己的錢。經審訊後，本月11日裁判官鄭念慈裁定郭賢生「處理潛逃者財產」罪成，將於2月26日判刑。目前辯方正以「無證據顯示資金流向女兒」為由，爭取非監禁刑罰（如社會服務令）。
看了事件始末，我當然認為郭賢生是無辜的。首先，郭賢生明顯認為保單結餘是自己的資產，因為郭鳳儀從未交過保費、成年後也從未簽署確認繼承保單。他大概因為知道女兒被通緝，無望再回香港，才打算填表退保，取回屬於自己的錢。一切都合情合理。更明顯的是，他根本不知道一個普通的「cut單」動作已犯了「国安法」——不然身家遠不止一兩萬美元的郭，會為了這戔戔之數而惹官非嗎？
「23條」在2024年3月23日生效後，不知道多少正常市民會把它當成聖經般捧讀？誰有興趣鑽研其中「第90(2)(b)」（即郭賢生被控的罪）說了什麼？讓我在這裏抄給大家看看：「除獲根據第97條批予的特許授權外，任何人不得……直接或間接處理屬於有關潛逃者的任何資金或其他財務資產或經濟資源，亦不得直接或間接處理由有關潛逃者擁有或控制的任何資金或其他財務資產或經濟資源。」
水蛇春咁長的條文，你之前看過嗎？我沒有。郭賢生有沒有看過，我不知道，但一般人就算看了，亦不一定明白，遑論記得。看去年法庭新聞，我懷疑「国安法指定法官」李運騰也可能對此不甚了了。2025年5月20日，被捕後的郭賢生向高等法院申請保釋，其間法官李運騰問控方：
「設身處地，如果你係佢老竇，你想攞返啲錢，你會點做？」
控方答：
「我會根據條例，同保安局局長講聲，我攞返啲錢。」
（見《法庭線》報道〈郭鳳儀父被控企圖處理潛逃者財產 獲高院批保釋 辯方指屬血緣非政治聯繫〉，2025-5-25）
奇怪，李運騰為何有此一問？難道他沒看過我上面抄錄的「第90(2)(b)」？該條文一開始已說「除獲根據第97條批予的特許授權外」，任何人不得處理潛逃者財產。如果李運騰熟悉「23條」法例，應該知道第97條批予的特許，正是向保安局局長申請，無需多問。假如身為「国安法官」的李也不熟悉「23條」，像郭賢生般的普通市民就更不可能了解。
但即使郭賢生向保安局局長申請，就一定獲批嗎？也不見得。看看第97條原文：
「(1)保安局局長可應申請批予特許，准許作出第90、91或92條所禁止的作為。
(2)保安局局長除非信納在有關個案的整體情況下，根據第(1)款批予特許屬合理和必需，而且不會不利於國家安全，否則不得批予該特許。」
保安局局長只要認定「退保」並非「合理和必需」，就有權拒絕郭的申請了。但無論如何，不論是無辜的父親郭賢生，抑或教唆客戶犯法再做金手指的鄭蔚儀，都顯然不知道「23條」有何陷阱和「奧妙」，否則有義務提供專業服務的金融機構AIA，何不一開始就建議郭賢生向鄧炳強申請「退保特許」呢？
「23條」的法律邏輯，本來就不是普通人能夠理解的。殺人越貨、強暴縱火，誰都知道是犯法，但「填表退保」取回自己的供款——其中沒證據顯示要藉此資助潛逃者——在任何明理的人眼中都不可能是罪行。
孔子有一句關於從政之道的話，是「不教而殺謂之虐」，意思是：凡實施新法令，必先反覆教導人民，確保大眾都一清二楚，之後若有人明知故犯，才把他繩之於法；若不加教育就誅殺人民，叫做殘虐。
郭賢生這次被定罪，正是特區政府「不教而捕」的案例；若再判以監禁，那就是徹頭徹尾的「虐」了。不要忘記有個叫姚新燊的督察，因危駕引致他人身體嚴重受傷，去年罪成也不用坐牢，僅被判處240小時社會服務令及停牌兩年而已。退一份保單又有多大罪？明天郭賢生案判刑，希望法庭尚有一點兒公道吧。
願郭家父女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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