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底被捕的澳門民主派前立法會議員區錦新，遭控訴三項「顛覆國家政權罪」、三項「與境外組織聯繫危害國家安全」及一項「違反保密罪」，是澳門自2009年制定国安法後首宗国安案件。澳門法院經閉門審訊後，本月六日宣判（即黃之鋒案宣判後翌日），裁定區錦新五項罪名成立，判囚十二年半。出獄時，區已經是八十歲老人了。
本來是教師的區錦新，六四後參與籌組「澳門民主發展聯委會」，渴望推動民主發展；九十年代開始從政，自1999年澳門主權移交中共後，連續廿年擔任立法會議員，2021年宣布不連任。退下政壇後，區錦新依然發聲點評時政，或許因此種下禍根，令他成為澳門首個被定罪的「国安犯」。
日前我評論黃之鋒判刑書，有讀者希望我也談談區錦新案的判詞。恕我無能為力，因為澳門法院並未公布判詞，大眾能評論的，就只有官方新聞稿。何況在開審前五天，澳門法院還根據《司法組織綱要法》規定，「為確保不對國家安全利益造成損害，決定以不公開方式開庭審理相關案件」。也就是說，控方的證據、定罪的理由、被告的陳詞，甚至是法官的姓名，公眾均一無所知，更不用說評論了。
我翻查目前的公開資料，區錦新被指控的具體「犯罪行為」主要有三類：自2022年起長期向境外組織提供「不實且具煽動性」的資料，讓他們在海外及網上展示；在2023至2024年間和境外組織合作，收集並散布被法院認定為虛假或明顯歪曲的訊息，意圖促使外國對中国及澳門採取敵對行動、煽動居民反中央情緒；在2021年擔任議員期間，把賭牌續期閉門委員會的秘密內容洩露給境外組織。
由於官方新聞稿沒公開涉案境外組織名稱、具體「煽動」文章、發布平台和時間、相關證據鏈等，外界根本無從檢驗「虛假」、「煽動」等關鍵控罪是否成立。撇開洩漏閉門會議內容不論（就算是真的，也不是滔天大罪），區錦新的「罪行」跟黃之鋒大同小異，都不是搞什麼武裝起義或恐怖活動，只是單純發布政權不喜歡的訊息——黃之鋒因為轉發臉書貼文，被判囚十年——就馬上被視為「危害国安」、「勾結境外勢力」的重罪，坐牢以十年起跳。若你認為黃之鋒坐的是冤獄，區錦新的「罪」自然也是莫須有。
區錦新的地下審訊，我認為已為香港人敲響了另一個警鐘。澳門閉門審訊的規定，其實是今年才加上去的（很可能是針對區錦新案）。澳門立法會在三月修訂《司法組織綱要法》，加入新規定：若具權限法官認為公開審訊會對国家安全利益造成損害，就必須將案件提交「澳門維護国家安全委員會」處理。該委員會擁有最終決定權，可裁定有關案件是否涉及国安，並下令以閉門方式聆訊。委員會的決定具最終效力，不得上訴，亦不受司法覆核。
無巧不成話，在澳門修訂法規後三個月，香港政府也在六月做了類似的事：訂立「維護国家安全條例」附屬法例，並刊憲生效。該附屬法例明確賦予行政長官發出證明書的權力，以認定某宗刑事案件是否涉及「国安」，從而觸發一套特殊程序和規則，令案件可受特別處理，相關程序、保釋、公開程度及證據處理等，都可能跟一般刑事案不同，其中當然包括「閉門審訊」。跟澳門「国安委」的權威決定一樣，特首證明書對法院具約束力，不受法律挑戰。
儘管香港至今所有「国安案」均公開審理，但澳門既已有權用盡，跨出了閉門審訊的第一步，按照澳門總比香港「走前一步」的慣例，將來港府會不會也躍躍欲試、亦步亦趨呢？實在很令人憂慮。回望區錦新的前半生，香港人或許覺得似曾相識，因為他和許多曾對中国民主滿懷希望的香港民主派一樣，都在六四召喚下，走上同一條不歸路。這條路走到盡頭，沒有夢想中繽紛的民主，只有冷冷鐵窗，漠漠灰牆。香港和澳門，這兩個前殖民地「回歸」近三十年，如今唯一的連結，只有冤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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