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睎乾十三維度】香港不再星馳

長期讀者應該知道，本人是星爺粉絲，由《430穿梭機》時代已經在看；《賭聖》以來，凡周星馳演出或導演的電影，每一齣我都入戲院看過；就連《功夫》以後那些大陸合拍片，儘管被許多香港觀眾鄙棄，我也照樣入場支持，例如《西遊．降魔篇》、《美人魚》和口碑頗差的《新喜劇之王》，我都沒有錯過，更認為拍得不錯（當然不能跟全盛期的周星馳電影相比）。

但這齣《功夫女足》？看過預告片和網上一些片段，劇情熟口熟面，特技畫面粗糙，說我偏見也好，對不起，實在很難覺得好看。所謂「好看」，當然以星爺本尊的水平衡量，而不是跟其他国產喜劇比較。如果跟中国大陸一般喜劇相比，《功夫女足》應該還是能贏九條街的（否則大陸也不會收逾廿億）。但食開魚翅的香港觀眾，難道會因為你這碗地踎粉絲比街頭另一檔好吃，就心滿意足收貨嗎？

見網上很多人說，《功夫女足》是拍給大陸人看的，恕我不敢苟同。好電影本來就不分疆界，難道你沒發覺：從前周星馳順應港人口味拍的電影，在大陸不是一樣大受歡迎嗎？看數據：90年代兩集《西遊記》（大陸叫《大話西遊》），在豆瓣分別有9分和9.2分（10為滿分）；《唐伯虎點秋香》、《九品芝麻官》和《喜劇之王》都是8.8分；抵死啜核地諷刺中共的《國產凌凌漆》也有8.5分……

現在這齣《功夫女足》，雖然在中国大收旺場，但分數其實只有尷尬的6.4分。換句話說，當很多香港人抱怨《功》拍給大陸人看時，大陸同樣有許多觀眾不買帳，狠批為「江郎才盡的平庸之作」、「支持星爺才買的票，看完尷尬死了」、「看着那些似曾相識的誇張表情、生硬復刻的無厘頭橋段，內心毫無波瀾」等。以我所知，《功》最賣座的地區是大陸三四線城市，笑得最大聲的觀眾，是從未看過星爺演戲的小孩。

如果星爺有心拍一齣戲給大陸觀眾看，像他近廿年所拍的片（我全看過），也不至於拍成現在這個兩邊不討好的樣子。那他到底拍給誰看？不禁想起一則舊聞：《美人魚2》已殺青多年，卻遲遲不獲批文，令電影變成「都市傳說」。其中發生什麼光怪陸離的事，我不知道，但也不難猜出個大概。

另外是2023年廣東省政協委員換屆，周星馳已不再榜上有名。從他「被除名」一事，某程度已反映他在大陸的電影事業不會順風順水。事實上，中共要令《美人魚2》永不超生，不單易如反掌，還有「法」可依——《電影劇本（梗概）備案、電影片管理規定》和《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影產業促進法》明文禁止「宣揚邪教、迷信」內容，而《美人魚2》偏偏涉及精怪，還不名正言順玩殘你？

拍《功夫女足》宣揚「中国第一」，我懷疑是周星馳要交的「功課」或「保護費」。若我的猜測不錯，《功》甚至不是拍給一般大陸觀眾看，而是拍給官看的；考慮到這點，過往從未褒揚周星馳電影的黨媒，現在卻打鑼打鼓吹捧《功》，原因就不難理解了。就算我猜錯，在今時今日中国（包括香港），哪怕是全盛時期創意爆棚的星爺，也不大可能戴着鎖鏈跳舞，拍出那一系列在兩岸深入民心、神采飛揚的作品。

《國產凌凌漆》就不必說了。其他如《賭聖》、《賭俠》講特異功能，《回魂夜》講鬼魂，都是「宣揚迷信」；《審死官》、《九品芝麻官》，甚至《武狀元蘇乞兒》有借古諷今之嫌，更容易觸動政權神經。剩下來還有什麼？自然是最「安全」、最「政治正確」的功夫、西遊了。至於題材比較天馬行空、稍越雷池半步的《美人魚》，馬上就要吃「含笑半步釘」。在如此不可測的工業生態下，周星馳還敢創新？

當年星媽起的名字，取自〈滕王閣序〉的「俊彩星馳」，原意是形容地靈人傑，俊秀人物往來不絕，如流星一般穿梭奔馳。曾幾何時的香港，甚至中國大陸，也是王勃筆下的「俊彩星馳」。但俱往矣！現在的周星馳再難拍出一部人見人愛的港式喜劇，正如香港亦早已不再「星馳」，可以孕育出一群思想自由、創意奔放的鬼才了。從這個角度看，《功夫女足》的確不是為香港而拍的喜劇，卻充滿香港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