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是「六四」的37周年,想談談一本早已絕版、年輕輩或許從未見過的書:《六四見證》。這本書出版於1990年6月,距離北京屠殺事件僅一年。談論六四的人很多,有官方的,有民間的,但真正讀過目擊者原始證詞的人,恐怕越來越少。《六四見證》的珍貴,恰在於它不是後來的研究,也不是政治評論,而是一群親歷其境的人,在血跡未乾之時留下的見證。
這部書的誕生,本身就是一段值得記住的香港歷史。1989年6月10日,即血腥鎮壓發生後不足一星期,三十多位香港法律工作者(其中一位是我的朋友)放下手頭工作,聚在一起,討論一個他們從未想像過的題目:「北京六四事件」。他們認為六四事件將深刻影響華人世界,覺得有責任把歷史忠實記錄下來。
他們決定憑藉自己的法律專業訓練,仿照錄取口供的方式,向目擊者逐一取證。從1989年6月中旬到8月初,不足兩個月內,共錄取48人的證詞,包括記者、學生、商人、專業人士及遊客,有13位是外籍人士。每位證人均須宣誓,並出示身分證明及有關文件,確認事發時身在北京;訪問由律師主持,法律系學生記錄。編者刻意避免傳聞,只收錄第一身見聞,希望把歷史最原始的面貌保存下來。
書中第一篇證詞,來自一位到北京支援學生的香港學聯成員。他的陳述,帶我們走進那一夜最真實、最殘酷的角落。當晚,他在北京街頭聽見槍聲由零散變得密集;他分辨得出,最初是向天鳴槍,後來卻是實彈射向人群。傷者不斷被送進臨時救傷站,不少人滿身鮮血,其中還有受傷軍人。
最令人動容的一幕,是醫生面對受傷軍人的反應。有人憤怒地喊:「不要醫他!」一名女子更說:「他殺了那麼多人,還救什麼?」然而醫生只說了一句話:「不要吵,他們都是人,要醫他。」在仇恨和混亂中,醫護人員仍然堅持履行救人的天職。
但隨後的醫院景象,卻徹底粉碎了我們對文明社會的想像。凌晨三時半,見證人陪伴身體不適的同伴抵達醫院,看見擔架、床單、牆角到處是血。最初急症室有五、六十名傷者,但短短一小時內,已增至近百人,醫護人員忙得不可開交。
見證人看見一名傷者沒了大半條腿,臥在擔架床上,血流不止;另一名傷者,「頭向上,見不到他的胸部,沒有了一部份,只見血和肉」,醫生說那是子彈爆炸所致,「他中了幾口」,已沒救了。原來解放軍用來對付人民的,是俗稱「開花彈」的擴張型子彈,進入人體後會爆開,令中彈者受極大痛苦。這種子彈,國際公法早已禁用,但那個喪盡天良的政府還是用了。
就在這樣的場景中,見證人看到有位醫生一邊施救,一邊落淚,並說了一句話:
「他們是瘋的。」
短短五個字,比任何政治分析都更有力量。那不是政治口號,不是意識形態批判,而是一個親眼看到許多平民被政府殘殺的醫生,發自內心的最真實的判斷。但更駭人的,是連一心救人的醫生竟也難逃毒手,慘遭殺害。
當年6月4日上午9點,見證人問醫生有多少人死亡,醫生答五十人死了,又告訴見證人他聽到的消息:「前一晚半夜四點至七點北京醫院有軍隊進入,不准醫生救學生,兩名當值醫生向士兵請求,一名被打死。」若不是翻開《六四見證》,我幾乎忘了六四死難者除了有廣場的學生、街上的平民,其實還有醫院內的醫生。
這份證詞,還有一段今天讀來令人唏噓的對話。當見證人及其香港同伴被救護站醫生強行送上救護車撤離時,一名北京醫科大學學生對他說:「香港學聯來的,已幫了我們很多,應保着自己的性命,回港告訴全世界的人你們見到的,這政府是瘋的。」
三十多年過去,這句話依然沒有失去意義,只是需要稍作修訂——要告訴全世界「這政府是瘋的」,你今天已經不能「回港」了。但我們還是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完成那位北醫大學生託付給香港人的重任,例如翻開一本舊書、重看一張舊剪報,把自己看見的、聽見的、知道的,繼續告訴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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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作者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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