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時會約一位做生涯規劃的同行，飲杯茶、傾下偈，交換一下觀察。做得耐，就愈容易察覺，人其實好容易被四周環境、工作強度，甚至突如其來的變化牽着走，慢慢失去原本應有的自控同判斷。正因如此，定期坐低作一個理性而坦白的討論，互相提醒，將一些連自己都未必察覺得到的盲點挪開，反而變得重要。
討論之中，話題自然會落到帶領團隊，以及一個人如何才能成為真正有承擔的領袖。我們很快達成共識：若然只停留在管理技巧或制度設計層面，討論其實很容易失焦。對於做過生涯規劃輔導，或者長時間觀察職涯走向的人而言，更根本的問題從來不是「誰做錯了什麼」，而是一個人如何理解自己所處的位置，以及他選擇用什麼方式去承載權力與責任。
所謂 leader，首先只是一個角色，而不是一種高度。角色可以被任命，高度卻只能靠自覺慢慢抵達。正正是在這個分野上，朋友提到兩個我過往較少使用的概念：intrinsic 與 extrinsic。很多人以為這兩個詞只是用來解釋動機，一個關乎內在驅動，一個關乎外在回報，但在人生與權力交錯的層面，它們其實指向更深的理解能力。Intrinsic 關乎一個人如何看待自己，如何面對被質疑、被挑戰，以及犯錯時的不安；extrinsic 則關乎世界如何回應他的選擇，包括制度、誘因、權力結構與時間壓力。
不少站在高位的人，其實只活在 extrinsic 的世界之中。他們習慣以數字、結果與控制感去理解現實，並逐漸將自己與「判斷正確」劃上等號。在職涯早期，這種能力往往帶來快速回報；但隨着權力累積，若缺乏對自身盲點的覺察，判斷便會不自覺地由理性滑向自尊。對外，他們要求他人在制度之下保持理性；對內，卻未必容許自己的判斷被修正。長遠而言，這種失衡不但影響組織運作，也會令個人的成長停滯。
相反地，亦有另一類人過分依賴 intrinsic 的理解。他們重視價值、關係與善意，對人保持高度同理，卻低估權力與結構本身的作用力。在生涯輔導中，這類人往往最早感到耗竭，因為他們相信只要用心對人，制度自然會回應善意，卻忽略了結構本身會放大某些行為，同時壓縮其他選擇的空間。當現實未如理想，他們往往將問題內化為「自己做得不夠好」。
真正成熟的 leadership，並不是選擇其中一邊，而是能夠同時承載這兩種張力。對自己，是一種持續的 intrinsic 覺察，明白權力會放大性格，也會削弱自我懷疑；對世界，則是清醒的 extrinsic 理解，知道制度不會自動變得善良，而必須被設計來限制人性的弱點。這種雙重理解，本質上是一種人生智慧，而不只是管理能力。
從生涯角度看，缺乏這種高度的 leader，往往只是停留在某個成功階段，未能完成下一次內在轉化。問題在於，當個人發展停滯，而權力仍然持續擴張，其影響就會被不成比例地放大。企業於是成為一個延伸自我的場域，而不再是一個能夠自我修正的系統。
對身處其中的人而言，理解這一點，往往比追究責任更重要。職涯選擇本身，就是一連串對結構的回應。當一個環境長期要求你壓抑判斷、消耗價值，甚至扭曲自己，問題未必在於你的能力，而在於你正身處一個無法承載你成長的位置。留下或離開，都不是道德選擇，而是對現實條件的回應。
歸根究底，leadership 並不是一條向外證明自己的路，而是一條向內校準、同時向外理解現實的修行。能走到這個高度的人，未必最耀眼，卻往往最清楚自己在時間、權力與他人生命之中，究竟佔據着一個怎樣的位置。
關於作者：作者為一企業人事部職員，同時為合資格Life Coach，國際九型人格師、MBTI及DISC Advance持牌培訓師。最鍾意玩玩具同寫下嘢。現我城隕落，無比哀嘆，盼一盡綿力，將文化保存，以文會友，抒發一下。這篇文章，歡迎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