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烏克蘭前線作戰了超過一年多的香港志願兵Nid，現在正在擔任轟炸型無人機飛官。他最近在彈藥上寫上「冷氣滴水」這個香港人看了會心一笑，但外國人乃至華人都未必明白的短語，以幽默的方式在異國戰場上留低印記。
從步兵到無人機飛官:一年多來的崗位轉變
Nid加入烏克蘭軍隊之後，職務經歷了幾次明顯的轉變，也頗有一種香港人返工一定力求向上的精神:他在2025年中開始入伍，起初是在烏克蘭的精英單位第三突擊旅擔任前線步兵，一直做到去年十一、十二月左右，其後因為戰功表現卓越，受傷掛彩後由步兵轉去操作地面無人車 (UGV)。到了今年春夏之間，Nid所在的單位擴編，升為第三軍團擴編，他也再獲升遷，成為重型攻擊無人機操作員，負責在激烈的頓涅茨克前線和俄軍作戰。
未升任無人機飛官前，Nid以前作為步兵的前線日常，是二至三人守一個據點，一個人睡覺，另一個人就要醒著，每兩小時換班。不時修復門前的沙包，動作不可太大，以免驚動敵方的光纖無人機。因為無人機能夠覆蓋的殺傷區域(Kill Zone)非常大，所以烏克蘭的戰術是把前線士兵如同釘子一樣，安插在闊大的防線據點裡。然而，一旦進去前線，士兵就很難撤下來，因為天上有無人機盯著，任何移動都非常危險。
在被死亡包圍的環境下長期等待與警戒，神經在放鬆、扭緊、平復之間來回橫跳，這種生活，很多士兵都難以習慣。Nid觀察到，很多國家如加拿大、英國、美國等，士兵所接受的軍隊訓練，大多有著完整的建制，所面對的假想敵都比較弱勢，如捉迷藏般整天縮在地底的戰鬥，他們並不習慣。
然而，於Nid而言，作為香港人像老鼠一樣在前線的生活，他習以為常。雖然現在升任無人機飛手，生活條件大幅改善，但是Nid仍然難忘當初作為前線步兵的辛酸。
「所以(在前線作戰)這件事，在我眼中完全不是甚麼很衝擊的事。被人用各種手段逼迫，亦不是很出奇的事，落差也沒想像那麼大。」Nid向我們道來。
2019年反修例運動期間，Nid和不少香港人，以弱者之姿對抗壓迫的觀念，早已成了認知的一部分。在街頭各處隱匿，隨時留意Telegram群組的訊息，看著地圖上標示出的警察動向，是當時前線抗爭者的日常。理工大學圍城時期，校內補給缺乏，食堂的食物早已腐爛，要依賴外邊的車隊運送物資。縱使Nid當時不在校內，也是耳有所聞。
五年後，同一套生存直覺。隱匿、警覺、依賴零散資訊判斷風險、在資源短缺下維持行動，被搬到了一個更極端的戰場語境裡繼續運作。
諷刺的是，曾經在街頭學會如何在資訊不對等、資源不對等的情況下生存下來的人，換上另一個戰場，更換另一套裝備，同一種底層的應對邏輯依然有用。
但Nid說烏克蘭戰爭給他最大的教訓，就是現代戰爭幾乎已經完全演變成無人機戰爭，80-90%對敵軍有生力量的殺傷，全部都是來自無人機。如果沒有無人機作戰能力，「咁就會俾人撳住嚟打」(被別人單方面打擊)，這是Nid在採訪中反覆強調的重點。
現代戰爭是體系化戰爭
Nid和他的裝備
2019年，香港社會曾經流行一句話:「You no guns」，意指抗爭者手上沒有槍，武力對比懸殊。這句話背後，是一套以「槍枝」為核心的力量想像。
但Nid從烏克蘭前線帶回來的訊息，恰恰是這套想像已經過時。現代戰爭裡，槍支的重要性已經不如無人機。
他提到，決定戰場優劣勢的，不再單純是誰的火力更強，而是誰能夠更快掌握戰場資訊，亦即他口中的「體系作戰」。
Nid引述美軍與烏軍聯合演習的觀察指出，烏方取得優勢的核心因素，並非單純取決於無人機數量，而在於能否有效運用偵察機及早發現敵方大部隊動向，從而配合傳統火炮等既有手段作出即時反應。
他提到烏克蘭前線設有一套共享偵察畫面的網絡平台，不同部隊的偵察、攻擊及轟炸機組均會將各自機載視角上傳至系統。烏軍可以透過偵察機及早發現敵方動向，以共享的視角網絡即時示警。一旦偵察機發現敵蹤，操作人員即時發出警示，相關區域內所有待命機組同步收到通知，介面上以紅色警示燈號閃爍提示，收到通知的部隊隨即完成裝彈或即時起飛。
換言之，是「You no drones」，也是「You no information」。
在信息化戰爭時代，誰先看見，誰就先贏。
這套邏輯，其實與2019年香港街頭那套依靠Telegram群組/HK Live Map即時更新警力動向、以資訊差换取行動空間的做法，本質上並無二致。某程度上來說，香港的示威已經初探了現在烏克蘭戰爭的一些雛形。烏克蘭當下只是把它變成了一套由機器、演算法與軍事組織支撐的正規軍系統，規模與精密程度截然不同，但背後的邏輯大差不差。
不過Nid亦提醒，無人載具的發展並不是單方面的優勢，而是雙方同步發展的過程：一方有而另一方無，落差會非常嚴重。他形容2022至2024年期間，烏克蘭曾在偵察無人機方面佔明顯優勢，幾乎隨時可以「有隻眼」望住對方的一舉一動。
到了2025年，雙方大規模部署無人機之後，差距開始收窄，戰事變得更加「均勢」，因為俄羅斯自身的偵察同戰略打擊無人機部隊都追返上嚟，雙方各自發揮自己的長處。烏克蘭戰場上的情況，某程度上跟香港當年示威者和警察雙方戰術演變互相追逐，彼有相似之處。
現代戰爭已經全然改變
Nid最近一直強調的想法，是烏克蘭戰爭的經驗及香港的啟示是，現代戰爭已經完全不一樣，正如他講「如果19年嘅時候我哋有無人機，警察係唔會企得咁密」。 在烏克蘭戰爭中，密集隊形幾乎已經完全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非常鬆散的散兵線，以免被一網打盡。早在Nid接受步兵訓練的時候，他已經被教導要小心無人機。
他舉了一個例子：在訓練的時候，部隊特意找無人機掛著假手榴彈，飛到訓練場，朝匿藏在坑口裡的士兵投擲，模擬真正被無人機攻擊的場面，令他們作為受訓者明白無人機有多危險。
Nid說無人機在戰場上泛濫的情況已經能夠讓世界上哪怕是裝備最簡陋的部隊都能夠輕易地武裝起來。他舉例講在烏克蘭前線上的第一身視角攻擊型無人機(FPV)，其實往往只是中國大疆無人機，甚至是市面上多能夠輕鬆購買的DJI Mavic及Matrice系列，以Walksnail或者破解版DJI系統進行操作。
Nid說如果想要快速入門無人機成為飛手，短則一個月即可。在能夠進行基礎飛行和規劃行程後，如果想要模擬武裝無人機之飛行手感，選用五吋級別無人機，於機身底部繫綁約三百五十毫升汽水罐重量之物件，於室內環境試飛，已經能夠初步體會攜帶負重狀態下的飛行感覺。在需要的時候，只要將汽水罐換成爆炸，然後以金屬棒(烏克蘭人笑言為「鬍鬚」)或者其他物品作為引爆回路，即可以最簡單的方法投入實戰。
以上種種，皆是Nid這一年多前線經歷。從香港的街頭，到哈爾科夫的地堡，Nid認為2019年的部份經驗，讓他能夠在資訊不對等、資源不對等的處境下，保持警覺，判斷風險。
但是他始終強調，現代戰爭已經改寫以往對戰爭的認知，甚至離開烏克蘭戰場一段時間，所有資訊便會不再及時，無人機在烏克蘭是以月數計地更新換代。
戰爭發展到現在，不再單純是槍與人數的較量，而是資訊、速度與即時反應能力的對決，而這些都是香港人需要面對的，需要學習的情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