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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由支援在囚者出發 細葉榕:生存危機下,為何要停下來?

在英國生活有很多種方式,有人選擇慢下來,有人選擇忙碌。阿星的日子就是不斷奔走,深夜、清晨到酒吧、餐廳清潔,日間為港人籌備社區活動。「這份工作是我自己找回來的,他們收舖後、或開舖前,我就去清潔。」他笑說,這份彈性工作,讓他得以維持最基本的生計,同時幾乎把所有時間投放在「細葉榕人道支援基金」(Bonham Tree Aid)——一個由支援在囚者出發的組織。

「如果我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其實我所有時間都會失去。」阿星接受《棱角》訪問期間,正在曼徹斯特一間酒吧清潔,要趕在開舖前完成手頭上的工作,但在清潔的空檔,他仍在處理訊息、包括為街坊報名參加活動、協調人手。「好像去到我連清潔狀態時,都在做這件事。」對很多人來說,這是一種沒有界線的投入。

由想幫伴侶「讀書」開始

阿星與「細葉榕」的連結,最初並不宏大。他的伴侶因社運放棄了在香港升學的機會來到英國,積蓄在頭一兩年間幾乎耗盡。「我經常有個愧疚的心,如果有一天可以幫她讀書就好了。」一次偶然,有街坊告訴他有一個獎學金機會。他以為自己可以申請,卻發現那是需要「由頭開始」設立計劃。

「那一刻就跟『細葉榕』連結了。」由原本只想幫一個人,到開始思考如何建立一個可以支援更多人的系統,這個轉變來得實際而直接。他解釋,原本在香港想成為老師,教育下一代,但他逐漸發現,教育不只是課堂。「我想做的是育人,用生命影響生命。」這種信念,某程度上延續了他在流散中的抗爭方式。

阿星的投入,某程度上正是回應了「細葉榕」最初的構想。

散落之後,仍然生長

「細葉榕」這個名字,本身已經是一種隱喻。「細葉榕」創辦人阿政提起,香港曾發生的一次「植物奇蹟」,被斬去的細葉榕,沒有死去,反而四散重生。「我就是有我自己的生命力,我就是要生出來。」對他而言,這是流散港人的寫照。

當時,阿政想由「社福」(即人道支援計劃)開始,支援因政治案件入獄、出獄後仍面對生活困難的港人及其家人,但很快發現,單靠個別支援無法回應整體困境。「如果只是救一個人,世界沒有改變,那有甚麼意義?」

因此,他們開始構思一個更大的藍圖:人道支援、教育、文化、商業,四者互相扣連,嘗試建立一個能夠自我支撐的社群,而不只是短期的援助機制。他甚至設想,有一天在英國建立一間由香港人創辦的學校。「語言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價值,為甚麼人要追求民主?為甚麼我們的價值值得被承傳?」

然而,他同時清楚,願意走到這一步的人,其實不多。「來到英國,還覺得香港文化重要,還願意拋身出來做這些事的人,是少之有少。」如果連這一群人都無法被留住,長遠而言,不只是組織難以維繫,連抗爭本身,都可能失去承接的人,「將來在超級大使館前面抗爭的人,可以是一個都沒有。」

當「做善事」變成現實壓力

理想的另一面,是現實的重量。截至 2025 年 11 月,組織每月支援的個案有 114 個,仍有 80 個個案正在輪候,意味著接近一半求助者未能即時獲得支援。資源不足時,他們曾被迫削減一半支援名額。

「其實每一下都是很抽心,因為我們很清楚每一個人都有需要。」更困難的是,有些受助者會主動退出,把資源讓給他人。「他會說,我現在生活得到,可以先停下來給更有需要的人。」阿星說,這些決定往往並非因為他們真的不需要,而是在有限資源之下,選擇退讓。

這些故事,累積成另一種壓力,「為甚麼一間非政府組織(NGO)就一定要零資源?」阿政反問。公眾對 NGO 的想像,往往意味著低薪、犧牲,甚至某種「理所當然的燃燒」。過去四年,他們的收入長期處於極低水平,資金來源亦不穩定。有人住在偏遠的廉價房間,每月僅剩有限積蓄維持生活。「四年來,主要成員平均每月收入不足 9000 港元,是儲不到錢,那便去捱。」

生存危機下,還可以撐多久?

長期睡眠不足、收入不穩、責任沉重,對「細葉榕」的成員來說,已不只是壓力,而是一種逐漸逼近的生存問題。阿政經常問自己一個問題:「還可以撐多久?」、「為甚麼我要燃燒自己?我是想燃燒完之後,讓大家看到是可行的。」

但當他談到伴侶時,語氣卻變得遲疑。「你燃燒自己的時候,誰去照顧她呢?她都是自己生活責任的一部分。」

他甚至說得更直接:「你連自己人都養不到,你跟我說要改變世界?」當「堅持」與「現實壓力」開始互相拉扯,「停下來」逐漸變成一個不得不面對的選項。但他坦言,如果一切最終只是因為資源而無法持續,那或許才是最令人可惜的地方,「細葉榕」正在嘗試做一個「保底」計劃,而它能否繼續存在,仍然視乎資源,以及有沒有人願意讓它繼續存在下去。

棱角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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