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獲「雨果獎」的中国大陸科幻小說家郝景芳,日前接受《深圳僑報》訪問時,大方承認用AI協助寫作,說:「在我今年新出的小說《銀河學院》裏,AI寫作的比重已經佔到一半了。出版社的編輯還一個勁誇我今年寫得好:『這一段寫得真不錯,讓我鼻子一酸流眼淚。』其實讀者也看不出來哪些部分是AI寫的。」
據報道,郝景芳近年搭建了一個私人的AI寫作平台,將自己過往的文稿、世界觀設定及人物資料上傳建立知識庫,再透過指令規範AI創作方向。訪問刊出後,反應參差,有人稱她是「真正的先行者」,但更多人感到憤怒,直斥「作家放棄了自己的筆」。許多網民指出,買書時根本不知道一半內容由AI生成,質疑她用AI寫書,為什麼沒有在封面註明?
坦白說,這訪問最令我意外的,不是郝景芳用AI協助寫作,而是她公開承認。出版社沒註明是AI協作,以尊重讀者的知情權,固然是一個問題,但郝景芳的回應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她指出作品的核心在於思想、世界觀架構和獨特風格,強調「思想是你的,就是你的」;她更反問,為何在編程和設計領域使用AI輔助是常態,到了文學創作就成了「背叛」?
我身為文字工作者,自然明白這問題有多複雜,並非三言兩語就能圓滿解答。我平日也用AI(正如從前會用Google,再從前會查書一樣),但現時的AI實在沒有厲害到可以生成一篇或半篇符合我的標準、能夠直接發布的文章。即使只讓AI生成一段字,我還是要大幅修改兼小心查證。當然,郝景芳寫的是科幻小說,性質跟我寫的大不相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比較想在這裏探討的,是郝這句話:「其實讀者也看不出來哪些部分是AI寫的。」彷彿暗示:如果讀者看不出,那我用AI代筆就沒問題了。其實剽竊也不是很多人看得出的,難道也同樣沒有問題?不禁想起中国作家韓少功一篇〈當機器人成立作家協會〉(今年DSE中文科試卷也選取此文),文中引述兩首詩,分別來自宋代文人秦觀,和IBM公司的作詩應用程式「偶得」。
其一:
西窗樓角聽潮聲,水上征帆一點輕。
清秋暮時煙雨遠,隻身醉夢白雲生。
其二:
西津江口月初弦,水氣昏昏上接天。
清渚白沙茫不辨,只應燈火是漁船。
韓少功說:「有多少人在兩首詩前能一眼分辨出“他”和“它”?至少,當我將其拿去某大學做測試,三十多位文學研究生,富有閱讀經驗和鑒賞能力的專才們,也多見猶疑不決抓耳撓腮。如果我刷刷屏,讓“偶得”君再提供幾首,混雜其中,布下迷陣,人們猜出婉約派秦大師的概率就更小。」
先來個測試,各位能否分得出哪首是AI生成的呢?
實不相瞞,我一眼就看出來了。理由有二:其一,AI寫的那首,多處平仄不合律,秦觀決不可能犯此低級錯誤;其二,AI那四句,表面像詩,但意象空洞,亂七八糟,如散錢無串,根本就是垃圾。哪一首是AI的?當然是第一首。
你看秦觀那首詩,「西津江口月初弦」一開始已點出時間地點,既有「月」,當然是日暮或夜晚,之後「水氣昏昏」一句就有着落。景物在月色水氣下模糊不清,放眼望去,「清渚白沙茫不辨」便順理成章。末句筆鋒一轉,「只應燈火是漁船」,江上最能辨識的只有漁船燈火,霎時間,幽遠迷茫的天地就添上亮光和人氣,跟前兩句形成鮮明的對照。秦觀四句詩,字無虛落,句句呼應,跟AI根據「下一個字出現的或然率」所生成的廢文,相差太遠太遠了。
當然,若你不告訴我其中一首是秦觀寫的,光是拋出以上兩首詩,我也未必能猜出哪首是AI生成的。理由很簡單:單憑文本,我只能判斷哪首是好詩,哪首是垃圾,而可悲的現實就是,如今許多人的寫作能力已被AI吊打了,我又怎能一口咬定寫得比較差的就是AI呢?
話說回來,韓少功的文章、郝景芳的訪談,其實帶出一個關於教育(而非AI寫作)的問題,似乎很少人留意到:為什麼許多讀者(甚至於文學研究生)分辨不出什麼是AI文呢?或者更徹底的問法是:為什麼受了多年語文教育的人,依然分不清好文爛文?如果你拿韓少功引述的兩首詩,去考古代的讀書人,我相信他們100%可以一眼看出哪首是垃圾。從這角度看,AI生成內容的興起,並沒有真正愚弄到人類,反而是揭穿了現代教育的失敗和虛妄。
在這個AI時代,若想測試一個人的語文水平,不妨採用韓少功的玩法:拿兩首詩或兩篇文讓考生看,叫他們判斷哪篇是AI的無腦文,並列舉理由。推行這樣的教育改革,才能讓下一代重拾腦袋、學會真正的思考。但哪個國家願意或夠膽這樣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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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提及的蒲松齡妙文,是我認為AI *永遠* 寫不出的東西,除非它真的變成了人。)
AI寫的「滕王閣序」,你看懂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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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穌說:「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裏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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