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想再被放進任何抗爭、勵志或者慘情的故事裡。我的人生不是任何敘事的註腳。就只是我的人生而已。
「我離開香港五年了。當年空手來到北美,只有一張機票,甚麼都沒有。我一定要走,已經山窮水盡了。那時候很多人都說會幫手足,幾百塊、律師費、住宿,好像甚麼都有,可是真的去找,就要你證明自己值得受助。唯一一次跟當地主要的支援組織接觸,他們其實知道我這個人,卻一定要我提供很多私人資料,我不肯。那時候很流行寫信給在囚者,還有人希望我提供在囚者的聯絡資料,還有我的律師資料,不然就不給我律師費。我想,為甚麼我要把這些東西交出去?我寧願不拿。」
「現在回頭看,我反而很慶幸,我拒絕了很多東西。人在最束手無策的時候,最容易答應一些平常不會答應的事情。人家給你一點恩惠,你會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拒絕。有人接受援助之後,去哪裡、跟誰來往,都有人知道;有人的家裡被裝監視器,一些很私人的事,當事人甚至不知情,就被拿去登報。那個感覺很可怕,你明明已經逃到那麼遠的地方,還是沒有真的離開。也有同路人叫我做可能犯法的事,他可能覺得沒有甚麼,但我是難民,我犯法是會被遣返的。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想過對我的後果。」
「我等了很久才取得工作許可。但就算不能工作,你還是要吃飯,所以只能打零工。最差的時候甚麼都做,一天接一天。有一段時間我很沉迷於工作和讀書,因為一停下來,那些東西就會全部回來。那時候有很嚴重的創傷反應和抑鬱,根本沒有力氣跟任何人搏鬥。很多事情你明明知道不對,但是你沒有力氣。現在有人會問,為甚麼那時候不發聲?我會想,你試過每天只是想辦法活著嗎?你連吃東西、睡覺、出去見人都很累,哪有力氣去證明自己受過甚麼傷害?」
「前三年是最嚴重的,我出街聽到廣東話都會想吐,是真的想吐。每天出門以前,我要先把自己抽空,不要感覺,不要想,甚麼都壓住,回家之後才全部爆發。後來連身體都出問題,有次心臟出事送去急診。後來很幸運遇到一個很好的心理師,他跟香港那些圈子不熟,完全置身事外,我反而覺得很好。我不需要向他證明自己。在他面前,我只是一個人。」
「最大的創傷其實不是對家給我的,是同路人。這句話很難講,因為以前所有事情都是很二元的,這邊是手足,那邊是敵人;你已經知道敵人會傷害你,所以他真的傷害你的時候,某程度上你是有準備的。但是你相信的人傷害你,那是不一樣的。有一個手足,我一直記得,他真的很幫人,可是後來大家捉鬼,不相信他,把他的個人資料放上網,最後他被捕。我看到那件事之後,就不知道甚麼叫保護手足。你看著它發生。以前大家很喜歡講前線,我現在就覺得,前線又如何?很多事情你在前線也是沒有辦法,你只能看著。大家又很喜歡講『手足』,我現在聽到這兩個字會很不舒服。我對人的信任就是這樣逐漸被磨蝕。」
「我的人生很割裂和孤獨。很多事情普通人不會想知道,也不會懂;真的知道那些事情的人,我又不一定想再見。你只好把人生切開。有些人只認識現在的我,有些人只認識以前的我。最安全就是假裝自己甚麼都不知道。」
「社運女性還有另一重傷害。我有一次差點被一個男手足強姦,他用物資做理由叫我上樓,我一進門他就強吻我,我最後逃掉了。可是我那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我要去告他,我第一個想到的是:不能講。因為他是手足。那個時候你會覺得,如果你說了,別人會不會覺得你在破壞甚麼、你在幫對家?這是很荒謬的,但當時真的是這樣。有人被強暴也不敢出聲。」
「女生在前線本來就沒有甚麼話語權。外面講的時候全部都很浪漫,好像大家一起經歷了一個很美麗、很勇敢的時代。我沒有辦法這樣想。看到有人把那段時間講得很美好,有時候會想,你們真的跟我經歷的是同一件事嗎?可能是吧。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他可能真的覺得那是一段光榮的日子,我沒有辦法說他錯。但對我來說不是。」
「我有一段時間很想假裝自己不會廣東話,想讓人覺得自己是別的亞洲人,但不太成功,只好避免社交。我對『香港人』三個字很抗拒。這三個字被用得太濫了,黃的會告訴你香港人應該怎樣,藍的也會告訴你香港人應該怎樣,好像每個人都知道甚麼才叫香港人。可是甚麼是香港人?有人問我有沒有聽過一首抗爭歌,我說沒有,他馬上笑我:『你是不是香港人來的?』我很討厭這樣。我沒有看任何抗爭紀錄片。不是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就是因為我身在其中,才不想再看。我也很討厭那種你好像一定要為某些歌感動、一定要跟大家有同一種情緒,不然就要被懷疑你是不是香港人的感覺。香港也有很多港豬和藍絲,所以出生在哪裡到底可以證明甚麼?我後來認識一些民主派中國人,更覺得政治立場和出生地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其實很長時間不想承認自己是香港人。我家幾代都是香港出生,你說我不是,又不可能。可是香港人真的傷害我很深。我以前甚至覺得香港人這個身分很污糟,因為那些傷害和『香港人』這個分類黏在一起,我分不開。我只好跟自己說,我是世界公民,我是一個人類。這樣會舒服一點。但其實都無辦法,你喺邊度出世、發生過啲咩,都已經返唔到轉頭。」
「後來我重新去讀書。剛來的時候很多事情都要重新開始,語言也是。我先補英文底,再讀自己真正有興趣的東西。我開始比較明白自己的狀況。以前有些時候情緒突然變得很差,我會一直想是不是自己做錯甚麼,是不是身邊的人出了問題,後來才知道,有些反應不一定是現在發生了甚麼,是以前的情緒還沒有處理完。我開始接受抑鬱有它自己的週期。知道原因,也不代表就會好,這些東西都需要時間。現在就是一邊工作,一邊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我做過很多不同的事情,後來發現,我還是想做助人工作。我喜歡跟人工作,也覺得理解一個人本身就很重要。」
「我一直都喜歡畫畫。以前畫畫就是喜歡,後來慢慢覺得,有些東西不用一定講出來,畫出來也可以。我很喜歡看不同人的作品,也喜歡藝術可以留下人的狀態這件事。有時候你看一個人的筆觸、他怎樣用空間,會感覺到一些他沒有講出來的東西。我不太會公開自己的畫,後來剛好有機會幫細葉榕畫人物專訪的配圖。我本身會畫,那個內容我也可以接受,對我來說,就是剛好可以利用自己專長的一份差事。」
「但如果你問我怎樣看細葉榕,它人手很少,行政上有時也會有疏漏。但我信的是裡面的人。我遇過那麼多黃的組織,它暫時是我比較信得過、也真的幫到人的一個。這其實很難得,至少我知道,還有一些人是真的會繼續理一些沒有人理的事,也會記得一些很容易被忘記的人。」
「以前我會覺得一定要把所有事情想通,一定要原諒,一定要放下,不然就是你還困在創傷裡。現在我不覺得。有些事情就是不能接受,有些人也不用原諒。我也不想再一直問自己為甚麼會這樣。以前我每次情緒又差,就覺得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好,為甚麼五年了還沒有好?現在比較接受,五年也可以沒有好。十年後也不知道。我不想再被放進任何抗爭、勵志或者慘情的故事裡。我的人生不是任何敘事的註腳。就只是我的人生而已。」
插畫:@sidelee.studio
文:G
編:@mingyeung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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