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香港的前途,押上自己的前途。
十年。即使早已反覆設想最壞的結果,當刑期真正宣讀出來,那份沉痛根本無從預備。
今天翻看舊日對話,才發現這張照片,原是之鋒在學民思潮解散四周年那天偶然翻出,再傳給我的,我猜他是想拿來取笑我吧。我至今仍記得當年說過的一句蠢話,惹得眾人忍俊不禁。往事歷歷在目,驀然驚覺,照片拍下已是十年前的事。然後,他還要多走十年。
許多香港人最初認識黃之鋒時,他才十五歲。自那時起,他在香港追求民主的道路上,幾乎未曾停步。如今他三十歲,而下一次相見,恐怕已是四十歲。當年那群意氣風發的少年,又有誰能料到,往後的人生竟會走到這般境地?
反覆刷新新聞頁面,讀了一篇又一篇朋友的專訪與感言,卻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文字,安放此刻的情緒。我想,許多香港人,這兩天大概都經歷著同樣的失語。
更難的是,身為倡議者,即使同樣被這一記當頭棒喝打得措手不及,仍得設法整理思緒,說出一些能讓人有所思考、有所行動的話。不願公共討論只停留於集體哀傷,更不望這份悲痛最終化作無力,徒留一聲嘆息。
每逢工作中這些不得不收拾心緒、硬著頭皮站出來的時刻,我總忍不住想,當年那麼年輕的黃之鋒,究竟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做到的?
所謂失語,並非無話可說。恰恰因為有太多感受、太多話想說,卻又深知現實中的種種掣肘,甚至不確定說出口後,究竟還有多少人在乎。久而久之,滿腔悲憤會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慢慢消磨,直至我們以為自己已經釋懷。
但我認識的之鋒,大概會說——有話想說,便設法說出來;有事想做,就應付諸行動。若始終停留於心念,再深切的情感,也終會隨時間淡去,彷彿從未存在。
今天,我們為他憤怒,為他難過;明天醒來,生活卻仍得如常。那些曾經翻湧的情緒,會否又在日常的消磨中漸漸平息,讓我們再次習慣麻木?抑或,我們可以有意識地留住這份觸動,將悲憤化作動力,重新思索自己願意如何度過往後的歲月,又願意為所信之事多走哪一步?
回想之鋒初露鋒芒,與朋友創立學民思潮、組織反國教,正是因為深信年輕人聲音的份量。那時,一群「毛都未生齊」的中學生,從反國教學會了如何說「不」,繼而思考如何爭取決定自身命運的權利。一步一步走來,不知不覺間,早已將個人的前途與香港的命運緊緊扣連在一起。
黃之鋒用整個青春,執意相信香港的未來應當屬於香港人,相信我們有權決定自己的前途。然而,現實卻如此事與願違。一個為香港人爭取自主命運的人,到頭來,竟被剝奪了選擇自己未來的自由。
這是何等諷刺,又何其殘酷。
或許,正因這份難能可貴的真摯與使命感,才更令人心酸。但當我們為他的付出與命途感到痛惜之際,到底除了惋惜與憐憫,我們便再無其他可以為他做的事嗎?若只將他視作一個悲壯的象徵,感念他的犧牲,卻不思考如何同行,那麼這份感動,又能留下甚麼?
真正的同行,並非要求人人作出同等犧牲,而是願意在各自的崗位與人生道路上,重新思量自己還能為他、為香港的未來付出甚麼。
的確,時移世易,周遭有太多難以言明的限制,每個人面對的處境、風險與難關亦不盡相同。有些障礙,絕非單憑意志便能跨越;有些堅持,還需換個方式延續。然而,我始終相信,即使道路不同,步伐有快有慢,我們仍能在力所能及之處,為自己所珍視的人與事多走一步。
不必苛求每一步都能扭轉局面,但絕對絕對不要輕看自己仍有選擇的力量、帶來改變的可能。
之鋒已為香港付出了太多。無論他曾抱著多大的決心,他根本不應該要承受這一切的不義。
我們可以為他心痛,可以一時無言,但請不要讓這份悲痛止於今日。
自由的代價,不該只由他和其他身陷囹圄的人獨力承受。
香港的未來,也不能只由他們肩負。
我們一起約定在未來再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