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冠威的世界觀，在《十年》中已經清晰可見。當時社會正爭取普選，最終再次失敗，周導選擇「自焚者」作為主題，因為抗爭走到最極致，便是以人的生命作為代價。時隔 10 年，再拍《自殺通告》，同樣是一場抗爭，同樣有學童試圖以生命換取教育制度的改革；然而這一次，電影呈現更多的卻是無可奈何，抗爭過後，到頭來似乎甚麼也沒有真正改變。
這是一套以校園為題材的電影，但它真正要說的，卻是資本籠牢下，每一個人都被迫參與的生存遊戲。自工業革命開始，社會追求紀律、高效與標準化，個體之間的差異便成為需要被消除的「誤差」。學生穿著同樣的制服，步伐一致地遵守一套不知道由誰訂立的校規；成績和分數，則成為衡量一個學生價值的唯一 KPI 。
讓人想起《魷魚遊戲》中一群戴著動物面具的富豪，把參賽者的生死當成娛樂，把別人的困境變成自己的遊戲。放回現實社會，遊戲當然沒有那麼直接血腥，但規則同樣存在：一群既得利益者制定遊戲規則，而我們為了生存，就只能走進去，接受規則，然後彼此競爭。
而這場遊戲，其實從幼稚園已經開始，要爭排名、爭分數，才能考進「好」的中學；進入好的中學，才能獲得更多教育資源，再爭取考上大學，畢業後又要競逐全球百大企業、名牌公司，換取更好的薪酬和更多資源。每一個階段，都有人告訴我們下一關在哪裡，而我們也只能不斷向前，因為一旦停下來，就害怕被淘汰。這就是資本籠牢下的資源爭奪戰。
老師也不能置身事外，他們同樣要追 KPI、靠學生成績爭取教更好的班，獲得更好的晉升機會；他們看似是遊戲的管理者，實際上也只是《魷魚遊戲》中穿紅色制服的槍手，負責維持規則、執行規則，卻同樣受制於規則。
所以《自殺通告》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不只是它描寫了學童如何被逼到絕境，而是它讓我們看見，從來沒有人能真正站在遊戲之外。學生是參賽者，老師是執行者，家長是推動者；而成年人離開校園之後，也不過是換了一個場地，繼續參與另一場競賽。
這套 118 分鐘的電影，由開場到結尾都充滿張力，資訊量之大，難免令人有點眼花繚亂，但我不會因此說周導「貪心」，反而覺得這份「貪心」背後也有一種無可奈何。拍完《十年》後，周冠威在戲外同樣要面對現實的「遊戲規則」，這套電影不能在香港上映，創作空間受到限制，還有資金、製作與市場的種種考量，所以與其說是「貪心」，不如說是有機會講，就盡量講；有些話現在不說，下一次還有沒有機會說，誰也不知道。
作者：高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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