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這篇文應該是前天寫的，但我迷信，不想在年初一談怪力亂神，更不想配圖出現國民黨主席鄭麗文的花容玉貌，所以延至今日「赤口」才動筆。話說除夕法鼓山敲鐘大典接近尾聲，鄭麗文和台大醫院副院長、幾個台灣官員站在台上，跟法鼓山方丈果暉法師各自手握一條繫着敲鐘木樁的紅繩。其間鄭的繩子數度離奇抖動，導致鄭的雙手顫抖起來，她臉上亦流露慌張神色。
翌日早上，這個耐人尋味的「超自然現象」片段瘋傳網絡，也被媒體廣泛報道，相信寶島二千多萬民眾沒有人未看過，大家都嘖嘖稱奇。如何解釋？當然眾說紛紜。玄一點的，說是「卡陰」、「靈逼體」、「神明顯靈」；科學一點的，解釋為物理上的「共振」。至於國民黨的官方說法，則是「鄭麗文與神明之間的互動，不足為外人道」。
我自己看了法鼓山發布的直播影片，覺得繩子第一次躍動最神奇，見原片2:27:35左右：
當時，第108響鐘聲（即最後一響）尚未敲出，而第107響早已敲過兩分半鐘，若有「共振」的話，什麼都完了。然而偏偏就在這個時候，鄭麗文的紅繩好像自己動起來，更令她的身子微微前傾；數秒後，她開始撥弄頭髮，強裝鎮定。細心看，旁邊果暉法師的繩子其實也有抖動，但幅度遠不及鄭麗文的誇張，法師始終泰然自若。
我無意解釋繩子何以抖動，也實在沒能力解釋。但依我看，如果真有神明顯靈，很可能是為了回應鄭麗文的祈願講辭。敲鐘儀式結束後，果暉法師宣講佛法，嘉賓也逐一在台上祝願，其中鄭麗文說：「希望新的一年以己為薪，以己為洲，推行大道，天下為公，共同為和平而努力。」什麼是「以己為薪，以己為洲」呢？
鄭麗文事後在社交平台解釋，表示「以己為薪，薪盡火傳」是「原出自莊子」，她希望藉此「勉勵國民黨的同志，為了大道理想的傳承，奉獻一己之心力」；至於「以己為洲」，鄭麗文說是「佛陀涅槃之前對弟子的最後叮嚀，修法不外求」，她希望以此與大家共勉，「不論是個人想要安住本心，或是為國家民族的未來，都不能依靠外人，只能反求諸己，並以正法為依歸，渡己渡人。」以上說法，都十分穿鑿附會。
首先，莊子從未講過什麼「以己為薪」，他只說：「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見《莊子．養生主》）這句話自古以來有很多解法，光是句首那「指」字已經大有文章——這個「指」，即莊子〈齊物論〉「天地一指也」的「指」，也是公孫龍〈指物論〉的「指」，兼有「手指」、「指稱」、「名相」或「現象」等涵義。但無論如何，莊子都不可能叫你為一個政黨「以己為薪」，因為這完全違背「養生」之道，是他最反對的價值觀。
在〈人間世〉最後一章，莊子說「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意思是：「山木可以做斧柄，斧頭又砍伐山木；膏油可以生火，火又燒乾膏油。」比喻人因展示自身的才幹，反而招致傷生害性的禍患。說得出「膏火自煎」的莊子，怎可能叫人「以己為薪」呢？鄭麗文的講法，恰恰說明她（或其文膽）在亂拋書包，根本沒讀過莊子。
至於「以己為洲」，的確是佛陀將涅槃時對阿難的訓誨，出自《雜阿含經》。其時佛陀告訴阿難，即使是如來，不久也會成為過去，「是故，阿難！當作自洲而自依，當作法洲而法依，當作不異洲不異依」。阿難隨即向佛陀請教，何謂「自洲以自依，法洲以法依」？佛告阿難：
「若比丘身身觀念處，精勤方便，正智正念，調伏世間貪憂。如是外身、內外身，受、心、法法觀念處，亦如是說。阿難！是名自洲以自依、法洲以法依、不異洲不異依。」
上文有不少佛典術語，簡言之，主旨是「四念處」（梵語為「smṛtyupasthāna」，意即「念或覺照的安住」，英文大概是「establishment of mindfulness」），叫你專注觀察身體、感受、心識和諸法的無常，藉此調伏世間萬物引起的貪愛和憂愁，這就叫做「以自己為洲，依止自己；以正法為洲，依止正法」。
明白了佛陀原話的語境，就知道重點不在於「不能依靠外人，只能反求諸己」，而在於「mindfulness」，即對自身、外界以至一切現象時刻保持澄明的覺照。沒有這種覺知，「靠自己」也是沒用的。何況修佛參禪跟治國議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範疇，鄭麗文把佛陀遺訓的「以己為洲」，穿鑿附會地解釋為「為國家民族的未來，不能依靠外人」，就像用量子力學解釋性交轉運一樣，根本是妖言惑眾，難怪法鼓山的神明要「現身說法」了。
聖嚴法師在〈四正勤講錄〉解釋過「四念處」，第一正是「觀身不淨」，說：「人們都很喜愛、很執着自己的身體，但是身體其實是不淨的⋯⋯修了四念處後，知道身體是不淨的，就不會那麼執着」。假如真有神明顯靈，讓繩子帶動鄭麗文的身體，不正是提醒她「以己為洲」的原意，首先就是「觀身不淨」嗎？從這個角度看，神佛可能是透過「超自然現象」打臉鄭麗文，同時向台灣人講解正法。
所謂「眾生皆有佛性」（包括妖孽），國民黨主席鄭麗文當然也有。經此一事，期盼她能從中領悟些許佛法真諦，起碼別再胡亂掉書袋，斷章取義地曲解佛、道兩大祖師爺的教誨，不然到時候承擔的因果業報，恐怕就不是打個尿震那麼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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