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有位宏福苑居民廖先生受訪，可謂字字珠璣。他說去年底有神秘男子四出收購宏福苑業權，企圖博取賠償，政府當時亦予以譴責，誰知政府如今卻做差不多的事，還動用善款來買業權，手法更「高明」。廖先生又質疑政府取得業權後，高達20億元的保險金也將歸其所有，慨嘆不知如何評論，最後說：「『竊鈎者誅，竊國者侯』，我諗係咁嘅意思啦。」
「竊鈎者誅」這句，熟悉中國文學的讀者都知道出自《莊子·胠篋》，原文為「彼竊鈎者誅，竊國者為諸侯」。所謂「鈎」，指古代貴族腰帶上的掛鈎，通常有少量黃金（孟子所謂「一鈎金」）。莊子的意思是：偷竊別人腰帶鈎的，會被視為盜賊而遭誅殺；偷竊別人國家的，反而成為高高在上的諸侯。
乍聽好像很荒謬，但莊子解釋得很清楚：竊國者不單盜取政權，還把法制、仁義都一併偷走，收為己用，這樣自己就成為「道德正義」的化身，做什麼也「合法合理」了。這種對掌權者的尖銳批判，並非中國獨有，跟莊子同時代的希臘哲人第歐根尼（Diogenes of Sinope）也有類似的洞見。
據拉爾修（Diogenes Laërtius）《名哲言行錄》所載，第歐根尼有次看見神廟的書記官正在押走一個偷了一隻碗的竊賊，忍不住出言嘲諷，說：「一群大盜在押走一個小偷（οἱ μεγάλοι κλέπται τὸν μικρὸν ἀπάγουσι）。」在第歐根尼眼中，掌管神廟的官員才是最貪婪的「大盜」，但他們卻超然法律之上。這句諷刺的話，跟莊子筆下的「竊國者侯」可謂智者所見略同，都戳穿了掌權者的雙重標準及假仁假義。
莊子和第歐根尼的智慧，後來在不同語言文化都時見閃現，如德國人就有一句諺語：「你吊死小偷，對大盜則脫帽致敬（Kleine Diebe hängt man, vor grossen zieht man den Hut ab）。」Bob Dylan的歌〈Sweetheart Like You〉，有兩句歌詞簡直像莊子金句的翻譯：
Steal a little and they throw you in jail
Steal a lot and they make you king
偷一點，他們把你扔進監牢
偷得多，他們就會奉你為王
無論是二千多年前的戰國、古希臘，抑或廿一世紀的現代社會，世道的不公其實相差無幾，分別也許是今天往往多了一層所謂「法治」的外衣。政府要買業權，你不想賣，那就「立法」收回業權好了。當然，他們還有其他逼你就範的招數，例如叫你負擔天價維修費、遲遲不讓你返回自己的單位、中止發放租金津貼等，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做不出的。
事情的是非曲直，絲毫不難判斷，核心問題只有兩個：（一）宏福苑八棟大廈，損毀程度各異，宏志閣更完好無缺，為什麼大火燒毀兩三棟，就連其餘五六棟都要陪葬？（二）大眾捐款，原意是給災民應急，是無條件的贈與，現在政府卻拿來買業權，變相要求災民用物業交換善款，怎說得通？雖說「竊鈎者誅，竊國者侯」，但乘人之危，竊災民之樓，豈非下於禽獸？
相關文章：
圖/ 獨立媒體
耶穌說：「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裏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
請訂閱支持十三維度Patreon：
https://www.patreon.com/sefiro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