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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崇銘】《大濛》與《一戰再戰》:極權下小人物的公路歷奇

有機會看金馬最佳《大濛》的優先場,經歷134分鐘的光影起伏跌宕,在我的腦海中,卻不時浮現獲奧斯卡13項提名的《一戰再戰》。
不錯,兩齣均是關於小女孩冒險的公路電影,當中不乏粗口橫飛的市井小人物;兩齣均是盛載政治諷喻的荒旦喜劇,甚至同時是娛樂性滿滿的大眾化爽片。但回到家中沉澱下來,卻發覺兩齣戲可堪輝映的地方,還遠遠不止於此。

族群的記憶

打從根本上來說,兩齣戲均以族群關係和矛盾的歷史為背景。《一戰再戰》以16年前後作對比,展示美國少數族裔和非法移民的頑抗,讓人想起可上溯至1960年代的民權運動,與之對立的則主流社會的男性白人精英;《大濛》的時間跨度就更大,從1950年代的台灣戒嚴時期,一直延伸至2000年代政黨輪替、轉型正義得到確立之後,故事則圍繞本省女孩和外省老兵的偶遇而展開。

美國和台灣其實都是移民社會,但作為定居者的白人,幾百年來早已穩踞美國政經的主導地位,黑人和拉美裔長期被壓在社會底層。二戰期間,美國雖然在反法西斯戰中取得成功,納粹的猶太人大屠殺更被視為史上最嚴重的反人類罪行。但國內種族歧視以至系統性滅絕並非少見,前年史高西斯的電影《花月殺手》便是最佳例證。

相反中華民國則是登陸台灣70多年的外來政權,自從「二二·八」事件開始,本省人曾長期受到極權統治的打壓,但外省老兵受到的迫害則鮮有被人提及。時至今日,兩地的族群矛盾既看似早已緩和,卻總不乏新的暗湧或衝擊,彷似遠去的歷史記憶仍如影隨形,心理陰影一直刻印在民眾的基因之中。

不無相似地,兩齣戲皆沒有簡化二分的敵我對立——《一戰再戰》中的鮑勃是同情弱勢的「白左」,女兒韋拉則是黑白混血兒;《大濛》中的趙公道雖是外省人,無親無故而又目不識丁的他,社會地位卻甚至連本省人也不如。他和南部農村出來的女孩阿月萍水相逢,打開相濡以沫、互相扶持的冒險旅程。

異類的原罪

在兩齣戲之中,韋拉和趙公道均是跨越族群定型的「異類」,亦是推進劇情和衝突的主要焦點所在。鮑勃和韋拉對父女關係一直毫無懷疑,結果揭示韋拉其實是母親和極右白人軍官所生——她既混雜著黑白血統,還有兩個在政治上勢成水火的生父和養父;她既出生於激進暴力革命的世家,逃亡期間又接受著主流中產教育;她既承繼了父母輩的「原罪」,亦必須不斷詰問自己是誰、將會是誰?

相比之下,趙公道1949年後隨國民黨轉戰至台灣,卻淪為遭到歷史拋棄和遺忘的一代——他既無法回到大陸家鄉,亦難以在台灣落地生根;既操滿口廣東腔的國語,又夾雜著中國各地的罵人髒話;既背負著外省軍人身分的包袱,在白色恐怖下又無奈出賣同袍;既保持著一顆樸質單純的心,必要時卻也挺而走險參與殺人勾當。

韋拉和趙公道最為相似之處,是在社會中難以找到安身立命之所,在極權下更難免會最先被利用或犧牲。但他們的邊緣、不入流和無法定義,同時卻預視著蛻變、轉化和嶄新的可能——在既有秩序中不被承認,遂意味著另一種秩序孕育的潛力;在現實生活中沒有出路,卻預視著逃離現實和追尋自由的可能。

「走囉!」趙公道在多年後重遇阿月,只留下一隻當年虧欠她的手錶,然後孓然一身靜悄悄離開——他們彷彿不被社會看見,但歷史卻總是刻印著他們的足跡。

白左和本省人

韋拉和趙公道承載著兩齣戲的重量和張力,但他們的故事,卻是通過鮑勃和阿月的視線鋪陳出來。自韋拉出生之後,鮑勃頓時成為一個「住家男人」,從專注革命瞬間變成專注照顧家庭。父女踏上隱姓埋名的逃亡之路後,他更徹底拋棄了過往的政治激情——而忘記革命口號,無法和昔日同志對上嘴,遂成為故事中最荒誕無稽的情節。

對於韋拉,鮑勃的取態其實亦相當矛盾。他既希望女兒像「正常」小孩般成長,但又對主流社會充滿不屑之情;他既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女兒,卻又不忘吹噓其母過去的「偉大」事蹟。導演PTA顯然正是藉鮑勃來自嘲——自己早已是個時不我與的頹廢老革命;但同時卻不無犬儒地,極欲把抗爭精神傳給下一代。

至於從農村出來的阿月,既擁有帶回兄長屍首的堅定意志,卻欠缺在偷呃拐󠄆騙下的求生技能;她對未來滿懷美好的想像和憧憬,卻對當下的殘酷現實一無所知;她既沒有對趙公道戴上有色眼鏡,亦只能依賴他游走於台北的花花世界——猶幸趙真能及時良心發現,真能為她取得最後的「公道」,如此方成就了一齣大時代、小人物夢幻般的美麗童話。

哥哥和「先生」

除了上述四名主角以外,兩齣戲還有同樣舉足輕重的配角——阿月的哥哥黃育雲和韋拉的空手道教練「先生」。二人皆堪稱頭腦最清醒的「智者」,對大時代的人心世情了然於胸,在群魔亂舞中充當主角們的定海神針。

阿雲由於在台北讀書,有機會接觸到新知識和開濶視野,亦因而成為白色恐怖下的無辜犧牲品。他成為阿月的思想啟蒙,送她手錶象徵著對未來的企盼,更啟發了她長大後成為教師。但在這亂世中,他彷彿只是似有若無的過客,差點還變成醫學院做實驗的棄屍,嚮往未來反成了他人生的詛咒——原想成雲、只能化霧的詛咒。

相比之下,「先生」則是《一戰再戰》中最令人歎為觀止的角色。外觀同樣是一名過胖中年的他,卻不斷默默埋頭苦幹、解決問題,同時展現出非一般的鬆容不迫,有條不紊地將危機一一化解。雖然以日文尊稱為「先生」(sensai),但沒有滿口廢話或大道理的他,卻通過切實踏出當下的每一步,身體力行地展示了開創未來的可能。

小人物的大時代

《大濛》與《一戰再戰》都是賞心悅目的群戲,一眾小人物皆是畫龍點睛的重要角色。當主角們踏上公路的亡命之旅,所見所聞皆成了大時代的註腳。無論是原始的老舊台北,抑或粗獷的美國邊城,盡化作絢麗奪目的浮世繪,構成史詩般氣度恢宏的景致。

前者充斥著各種騙子和壞人,彷彿1950年代的台北,是個九龍城寨般的危險地帶,小女孩一不小心便會被溶掉。但卻也不乏趣致可愛的人物,古怪大盗高金鐘、又名「廖添丁二世」在歷史上真有其人;警察廳的值班看似兇神惡殺,卻仍對小女孩呵護備至;特務頭子雖然面目猙獰,但也有溫情和人性化的一面。當然還有親家姐阿霞、歌舞團的姊妹們,還有醫學院的平凡職員,盡皆是有情有義的無名英雄。

後者著力描寫窮兇極惡的白人軍官,還有如三K黨般、匪夷所思的「聖誕冒險家」高層秘密組織。但弱勢群體之間的團結互助,卻完全沒有被比下去。例如幫「先生」做事的亞裔滑板青年,便相當有型有款;種植煙草的義氣修女們,糾結複雜的心情也相當微妙;但戲中最突出的人物,無疑要數原住民槍手阿凡提,短短的幾個鏡頭和眼神,已足以令他成為全片精神支柱般的存在。

時代的迷霧與彩霞

不得不提,《大濛》中阿雲說的漫長寓言故事:阿水與阿迷是河川裡的兩顆小水滴,盼望能成為天上的雲。阿雲在躲避追捕期間曾對阿月說,兩顆水滴如願成了天上的雲,把高空的景色盡收眼底。當他們到了沙漠上,才知道自己的使命是滋潤大地,便與其他同伴化作雨水沖向沙漠。沙漠最後成為沃土嗎?故事未有解答,但雨水若不團結落下,那裡永遠都是沙漠。

然而在阿雲臨刑前,託人輾轉交給家姐阿霞的信中,故事卻已變了樣。阿水先成了雲,阿迷仍在原地,只能看著阿水化成美麗的彩霞,隨後離去。後來阿迷還是騰空而起,卻在半空中止住,沒能成雲、化作了霧。路過的雲朵告訴他,阿水不會回來了,已在太平洋上化成雨水離去。而時間一過,霧也散去,阿迷終沒能完成自己的使命。

在阿月版本中的阿迷,不僅與朋友們如願成了雲,甚至領悟自己的使命,願作滋潤大地的水滴;但在阿霞版本中的阿迷,他沒能成為雲,而如其名,成了迷霧,永遠停在那裡。而這也象徵著阿雲自己,最終無法真正成為天上的雲。時間在那個年代已經止住了,企盼中的未來永遠也沒有出現。

執筆至此,不禁想到個人即將出版的新書,乃是一本「政治科學幻想小說」。小說主人公是離散海外的年輕港人,同樣被歷史的包袱沉沉地壓住;但他們卻沒有自困在回憶牢籠中,而是奮力重拾命運的自主權;人類的未來亦並非早已命定,有賴大家共同去開創和塑造——說起來或許有點老套,那確是希望寫成一個比較勵志的故事。

在極權的陰霾下漂泊異國他鄉,努力重新尋找安身立命之地,這何嘗不是一次小人物的公路歷奇?

猶記得以往在香港,也曾經歷過山中的迷霧,但一走到了開濶低地、回望山上,才發現自己原是在一片雲海中走出來——近看是霧,遠看其實可能是雲;當下看不清的歷史迷霧,經歷千迴百轉之後,或許才會學懂欣賞箇中的無限風光。


作者:鄒崇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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